面包车回到废车场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点灰白。
阿贵把车直接开进车壳堆深处，停在集装箱旁边。老周先下车，打开集装箱的门，把灯全部点亮。苏荞扶着苏屿从后座下来，他的脚踩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沈砚从另一侧绕过来，架住他另一只胳膊，和苏荞一起把他扶进集装箱。
林见微带着小然和陈默跟在后面。小然的赤脚踩在碎石地面上，一声没吭，只是咬着嘴唇。林见微从角落里翻出一双阿贵留下的旧拖鞋递给她，她穿上，说了声谢谢。
集装箱里挤了太多人。老周的折叠床让给了苏屿，苏荞坐在床边，没松手。小然被安排坐在木箱旁边的椅子上。陈默靠在墙根坐下来，瘦削的肩膀塌着，像一捆散了架的柴。小七和她妈从隔壁过来了，小七妈妈看到这副场景，默默转身回去拿了两床毯子和一壶热水。
“先喝水。”小七妈妈把杯子递给小然，又倒了一杯给陈默。她的动作很慢，手指还在抖——供情所后遗症，老周说过这种生理性震颤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但她的眼神很定。她经历过这一切，她知道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需要什么。
林见微站在工作台旁边，把老周给的信号干扰器数据回传看了一下。干扰器还在工作，铁门那边的通讯中断效果应该还能撑一会儿。但热信号已经回到了城北，距离废车场不到三公里。
“我们得换地方。”她说。
老周从电脑前抬起头：“换去哪。”
“城东。”林见微说，“小七妈之前被安置的那个地下室。苏荞收拾过，条件比这里好。而且城东旧工业区废弃厂房多，藏人容易。”
苏荞抬起头来看她。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你确定？”的询问。林见微点了点头。
“沈砚。”她说，“你热信号监测器能覆盖多远。”
“半径两公里。”沈砚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如果热信号进入这个范围，我能提前发现。”
“好。”林见微快速分配，“阿贵，车能跑几趟。”
阿贵靠在门框上，掰着手指数了数：“面包车一趟，我再去借辆车，两趟能拉完所有人。”
“第一趟送苏屿、小然、陈默、小七和她妈。老周跟车。第二趟你回来接我和苏荞、沈砚。”
阿贵点头，转身出去准备车。
苏荞站起来：“我陪苏屿走第一趟。”
“你留一下。”林见微说。
苏荞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工作台对望了一眼。苏荞的嘴唇抿了一下，但没坚持。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折叠床上的苏屿。他半闭着眼，呼吸很浅，脸白得像纸。她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微微点头。苏荞直起身来，退到墙边。
阿贵把面包车倒到后门口。老周扶着苏屿上车，苏荞站在门口看着。苏屿被安置在后排，小然和陈默坐在旁边。小七妈妈被小七扶着上车，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见微，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老周最后一个上车，他把监测器留给了沈砚，又塞给林见微一个备用对讲机。
“城东那个地下室，入口的铁丝网上次被剪开过。我用铁丝重新绑了，但你们去的时候带把钳子。”
“知道了。”
面包车驶出后门，尾灯在灰白色的晨雾里渐渐消失。废车场里只剩下林见微、沈砚和苏荞三个人。阿贵去借第二辆车，大概要二十分钟。
苏荞靠在集装箱的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看着空了的折叠床。床上还留着苏屿躺过的痕迹，被褥上有一小块汗渍。她盯着那个汗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你让我留下，是不是有事要说。”
林见微在工作台旁边坐下来。她确实有事要说，但她不确定该怎么开口。见川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有一行字，是苏屿他们离开之前见川打出来的。林见微看到了，但当时没来得及处理。
“见川查到了点东西。”她说，“关于苏屿。”
苏荞看着她。
“陈默一直以为苏屿是受害者。被宁和抓了，关起来了。但见川查了宁和的内部系统，苏屿的档案上写的是‘主动参与’。”
苏荞的表情没有变。
“什么主动参与。”
“宁和的仿生体情绪数据测试。”林见微顿了一下，“苏屿签了一份协议，自愿参与仿生体情绪数据采集。协议在2044年6月生效。正好是他休学的时间。”
苏荞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工作台旁边，看着见川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的手指按在台面上，关节泛白。
“他为什么签。”
“见川查到了后续。”林见微继续说，“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参与者的直系亲属，如果有未结清的医疗债务，可以被免除。苏屿签协议的时候，你妈还在世，她有一笔手术费没结清。宁和免了那笔钱。”
苏荞的手指从台面上滑下去。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沈砚从门口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靠他，只是自己站稳了。
“他为了我妈。”苏荞说。
“可能是。”
苏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微微颤动，但她攥紧了，止住了。
“所以他不是被抓的。”她说，“他是自己去的。”
“陈默不知道这件事。”林见微说，“他以为苏屿是被害的。苏屿可能也没告诉他。刚才在基地里，苏屿说‘我不行了’，说的可能是他的身体。但他的精神，他的意识，可能在参与实验的过程中被抽走了一部分。和你当年在供情所被抽走的那种一样。只是他抽的更多。”
苏荞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的天已经亮了大半，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但眼角有一滴泪，很慢地滑下来，挂在颧骨上，没有落。
“我知道了。”她说。
林见微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不应该现在告诉你。”
“不。”苏荞抬起手，用袖子擦掉那滴泪，动作很干脆，“你说得对。他做了他能做的事。我怪不了他。”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去门口等阿贵的车。”
她走出去。集装箱里只剩林见微和沈砚。见川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姐，我刚才是不是不该查那个。”
林见微打字：“你查的是事实。苏荞需要知道事实。”
“可是她哭了。”
“她会好起来的。”林见微打完这行字，停了一下。她又打了一行，“苏屿也会。我们都会。”
沈砚走到她旁边。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臂轻轻碰着她的手臂。温热的，稳定的。外面传来阿贵的车喇叭声，由远及近。
“走吧。”林见微把见川的盒子拿起来，抱在怀里，“去城东。”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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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安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