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荞的手已经按在了铁栅栏上。
林见微拉住她的手腕。苏荞回头看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光，像是水快要溢出来的样子。林见微摇了摇头，指了指铁门下面的那线暖光。光在微微晃动，像有人举着手电筒在里面走动。
“别急。”林见微压低声音，“他可能是陈默，也可能不是。也可能里面有别人。”
苏荞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栅栏上收回来。她的指节还是白的，但呼吸稳了一些。林见微从口袋里掏出对讲机，调到老周设置的频道，敲了两下。这是约定的信号，表示“找到位置，尚未接触”。
对讲机里没有回应。信号可能被楼体挡了。她收起对讲机，观察四周。供情所后院的围墙很高，上面拉着铁丝网，但铁门旁边的墙根处有一道裂缝，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她朝苏荞指了指那道裂缝。
两人侧身从裂缝里挤过去，进入后院。地面铺着水泥，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铁门就在三步之外，门框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暗红色的铁锈。
林见微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有细微的声响。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在往门口走。她退后一步，手伸进口袋，攥住匕首。
门开了。
一个男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充电台灯。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头发花白稀疏，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袖口松垮垮地垂着。他眯着眼看门外的人，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把他满脸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苏荞。
台灯晃了一下，差点从他手里掉下来。他稳住了，举高了一些，光照在苏荞脸上。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陈默。”苏荞说。她的声音很稳，但林见微站在旁边，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抖。
男人没有否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挤出声音来，嘶哑得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苏荞。”他说，“苏屿的姐姐。”
苏荞的膝盖软了一下。林见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苏荞稳住自己，向前迈了一步。
“苏屿在哪。”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台灯的光照在狭小的设备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折叠床、一个旧木箱和一台小型供电设备。墙上贴满了图纸和便签，密密麻麻的，像某种疯狂的研究笔记。角落里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个便携马桶。空气里有一股封闭空间特有的沉闷气味。
“进来。”陈默说，“把门关上。”
林见微最后进去，顺手关了门。设备间很小，三个人转个身都困难。陈默把台灯挂在墙上的挂钩上，转身从木箱下面摸出一个旧文件夹。他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纸和一张照片。
他把照片递给了苏荞。
苏荞接过去。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病号服，坐在一张轮椅上，身后是白色的墙壁和一台老旧的医疗设备。男人很瘦，脸色苍白，但眉眼还在——和照片上那个站在大学校门口、穿着T恤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是同一个人，只是被时间削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
苏荞的指尖在照片上停住了。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陈默说，“他还在。”
苏荞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攥着照片，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颤。林见微站在她身后，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在哪。”苏荞抬起头，盯着陈默，“他在哪。”
陈默走到墙边，指着那些图纸中间的一小块区域。那是一张宁和内部的结构图，标注着各种房间编号和管道线路。他在其中一个位置画了一个红圈。
“城北。”他说，“宁和的一个旧实验基地。废弃了，但地下二层还在运行。苏屿在里面。还有另外三个供情者子女。他们都在。”
林见微走上前看那张图。红圈的位置在城北工业区最北端，靠近旧铁路线，和沈砚昨晚去的那座广播塔隔着两条街。她想起那个热信号，从城北消失又在城西出现。如果宁和正在扫这片区域，那个旧实验基地可能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陈默。
陈默在折叠床上坐下来。他的身体很瘦，坐在那张铁架床上像一根弯曲的铁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段他背了很多遍但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话。
“2044年，苏屿签了助学计划。他被分配到特殊技术部，维护供情所的采集设备。我是他的带教。一开始正常的，后来他发现设备有后门。采集的数据会被多抽百分之三十，多出来的部分直接供给宁和的仿生体项目。他把这事告诉了我。我们想举报。”
他停了一下。
“举报信寄出去的第二天，苏屿就出事了。不是车祸，不是生病。他被叫去开会，然后就没回来。我去找他，他们说他休学了。我不信，继续查。后来有人来找我，说如果我再查，就把我送进供情所当供体。我跑了。躲了五年。但我一直没停。我在等一个能把苏屿弄出来的机会。”
苏荞盯着他。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陈默低下头。
“我去过。”他说，“2045年冬天，我去了你登记的地址。但我到的时候，有人先到了。穿黑衣服的人在你楼下转。我以为是抓我的，就没敢靠近。后来我听说你搬走了，就再也没找到你。”
苏荞站在那里，照片攥在手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哭。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苏屿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姐，别找我。好好活着。”
苏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折好，塞进外套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她抬起头来，看着陈默。
“那个实验基地。”她说，“怎么进去。”
陈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地图。他递给苏荞。
“地下二层的入口在旧铁路线东侧的货运站台下面。有一个检修口，平时锁着，但锁是老式的。基地里面晚上只有两个值班的。一个在入口，一个在地下二层走廊。每两小时换一次。凌晨三点换班，有大概五分钟的空档。”
苏荞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她转过身，看着林见微。
“今晚。”
林见微看着她。苏荞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光已经沉下去了，变成了一种更暗、更硬的东西。像是有什么在下面烧着，烧了很久，烧出了芯。
“今晚。”林见微点头。
（第二十八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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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门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