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柳巷的时候，天还没亮。
阿贵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从夹缝通道钻进去。铁皮门推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老周在工作台前，见川的屏幕亮着蓝光。沈砚站在入口内侧，看到她们进来，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成了。”林见微说。
老周推了推眼镜，从椅子上站起来。“装置锁定了？”
“锁定了。手动触发已经不可用。”
老周长长吐了一口气，重新坐回去。他拿起焊枪，又放下了。手在微微抖。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三年前就开始跟宁和打游击，第一次有人真的把核心装置锁死了。
苏荞已经走到苏屿的床垫旁边。他醒了，半靠在墙上，灰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没那么浑浊了。小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今晚一直没睡，守着苏屿的监测仪。
“姐。”苏屿看着她，“你回来了。”
“回来了。”苏荞蹲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事情办完了。你怎么样。”
“老周给我喝了碗粥。没你的好喝。”苏屿说这话时嘴角带着弧度。
苏荞伸手拍了一下他的额头。很轻，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
林见微走到工作台旁边。见川的屏幕上已经刷了好几行字。
“姐，装置锁定了对吧。我这边数据同步了。全城的情绪调节网络现在处于冻结状态。剩下那四成没有被覆盖的区域，也进不了静默模式了。宁泊舟的手动装置已经废了。”
林见微打字：“但陆昭被带走了。在城北旧实验基地。就是苏屿之前被关的地方。”
见川的屏幕停了很长一拍。
“我查了。”见川打，“城北旧实验基地的监控系统还是活的。陆昭确实被关在那边。地下二层，和苏屿他们之前待的隔间在同一个走廊。他被单独关着。”
“什么时候带走的。”
“今天早上。宁泊舟的人发现他和我们联系过。他那个技术助理应该也被盯上了。帮我开门的那个人，可能已经被抓了。”
林见微站在屏幕前面，沉默了一会儿。陆昭帮了她。在宁和内部的通讯记录暴露之前，他选择了把装置的消息传出来。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弥补，也许是愧疚，也许只是单纯不想让宁泊舟赢。但不管什么原因，他现在被关在城北旧实验基地里，和五年来苏屿待的地方是同一间走廊。
苏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苏屿说那个基地的地下二层走廊，隔间都是铁皮搭的。”苏荞说，“看守只有两个人。凌晨三点换班，五分钟空档。和上次一样。”
林见微转头看她。苏荞的表情很平，但林见微看得出来，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决定。
“你想去。”
“他帮了我们。”苏荞说，“我弟弟在里面被关了五年。我知道那种感觉。不管陆昭以前做过什么，他最后把装置的消息给了我们。他救了一整片城区的人。”
林见微看着她。苏荞的目光很稳。她弟弟在身后不远处躺着，身体还没恢复，三成情绪基础，一天可能只能清醒几个小时。但她现在站在这里，说要回那个地方。
“今晚。”林见微说。
苏荞点头。
沈砚从入口处走过来。他刚才一直站在门边，听着所有对话。他走到林见微旁边，看着她。
“这次我去。”
林见微看着他。
“城北旧实验基地，上次我们进去过。”沈砚说，“我知道里面的结构。而且热信号还在城东。如果它突然回来，我跑得比你们快。”
苏荞开口想说什么，林见微抬手止住她。
“这次沈砚说得对。”她说，“两个人去。沈砚和苏荞。我留在这里。见川需要人盯着监测数据，而且老周的设备需要人操作。”
苏荞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老周从工作台下面翻出工具和干扰器，递给沈砚。见川的屏幕上，一行字跳出来。
“沈砚。我姐虽然没说，但她会一直站在屏幕前面等你们回来。你快点。”
沈砚看着那行字，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身往外走。苏荞跟在他后面，走到苏屿的床垫旁边停了一下。苏屿仰着头看她，灰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又要走。”他说。
“很快回来。”苏荞弯下腰，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你睡一觉我就回来了。”
苏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苏荞看懂了。她说“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
沈砚和苏荞从夹缝通道出去。阿贵的车停在巷口，引擎没熄。两人上车，车子驶入夜色。
林见微站在工作台旁边，看着见川屏幕上的监测数据。热信号在城东，距离城北旧实验基地大概五公里。如果它不动，沈砚他们有足够的时间。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老周在旁边调试设备，焊枪偶尔响一下。小七和她妈已经睡了，隔着布帘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然在苏屿床垫旁边的椅子上靠着墙，半闭着眼。陈默在角落里，呼吸很轻。
见川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只有她能看见。
“姐，你是不是担心他。”
林见微打字：“哪个他。”
“你知道我说哪个。”
她看着屏幕，过了一会儿才打字。
“他跑得很快。”
“我知道。”见川打，“但你不是担心他跑得不够快。你是担心他跑的方向对不对。”
林见微没有回复那行字。她把屏幕关了一下，又打开。蓝色的光在暗下来的工作台上安静地跳着。
时间过得很慢。老周的焊枪停了，整个地下室只剩下设备散热的嗡鸣。林见微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沈砚和苏荞的信号点，它沿着城北旧铁路线缓缓移动，越来越靠近货运站台的位置。
然后它停在了站台旁边。和上次一样的位置。
过了大概十分钟，信号点动了。它从站台下面出来，沿着铁路线往回走。旁边多了一个点。第三个信号点。代表陆昭。
林见微的心松了一拍。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见川的屏幕又跳出一行字。
“姐，他们出来了。三个点都在往回走。陆昭的信号很弱，但确实在动。”
“好。”她打字。
“你刚才说让我看着家。我看了。什么都没少。苏屿睡得很稳，小然终于闭眼了，陈默刚才打了个哈欠。小七她妈起来上了个厕所。老周焊了三个电路板。你坐了四十分钟没动。”
林见微看着那串字，嘴角弯了一下。
“你数得挺清楚。”
“我算力高。”见川打，“而且我也没别的事做。”
外面巷子里传来车子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林见微站起来，走到入口处。铁皮门推开，沈砚先进来，然后苏荞，最后是一个踉跄的身影——陆昭。他的大衣不见了，穿着单薄的灰色衬衫，脸色苍白，颧骨上有一道新伤。他被沈砚扶着，脚步虚浮，但还站着。
苏荞走到苏屿的床垫旁边，蹲下来。苏屿睡着了，呼吸平稳。她看了他一眼，松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去帮陆昭。
林见微站在工作台旁边。陆昭被扶进来，靠在陈默旁边的墙上。他抬起头，看到了林见微。两个人隔着整个地下室对望。
“你帮我。”她说。
陆昭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他的声音很哑。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帮的是那一成的人。他们不该变成我做的那些事的样子。”
林见微看着他。她想起三年前他替她删记忆的那天。想起天台上的那句话。想起刚才见川屏幕上那行字。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谢谢。”她说。
陆昭睁开眼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很久没睡过觉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干涸。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一下头。
“别谢我。”他说，“谢你自己。你三年前把后门代码藏在我找不到的地方。你赢了。”
林见微站起来。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拿起见川的盒子。屏幕上，一行字安静地亮着。
“姐。你看。所有人都回来了。”
她打字：“嗯。”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地下室里的所有人。沈砚站在入口附近，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安静地看着她。苏荞坐在苏屿旁边，手指搭在他手腕上。老周在焊板子。小七在给她妈揉腿。小然靠着椅背，终于睡实了。陈默闭着眼，呼吸平稳。陆昭靠在墙上，也在睡。
她走到沈砚旁边。他看着她走近，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怎么样。”她问。
“他跑得慢。”沈砚说，“但没受伤。就是没力气。”
“你呢。”
“我没事。”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疲惫，但手上有几道新的划痕，正在愈合。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最深的。
“疼吗。”
“不疼。仿生人没痛觉。”
“你以前也这么说。”她说，“但你现在会学会很多东西。”
沈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嗯。”他说，“慢慢学。”
巷子外面，天边泛了一点灰白。风从夹缝里灌进来，吹动了墙上那张旧地图。见川的屏幕亮着蓝光，一明一暗。
（第三十七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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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旧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