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见微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包子铺的白菜猪肉味,是真正的高汤味——骨头熬的,加了葱和姜,混着某种油脂被高温逼出的焦香。她睁开眼,折叠床上只剩自己一个人。沈砚那边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昨天一样。但枕头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
她坐起来,打开袋子。里面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夹馍,纸袋上印着“老李烧饼”的字样。旁边还有一杯豆浆,杯壁上凝着水珠。
沈砚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醒了。”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他把搪瓷缸放在木箱上,“阿贵说街口那家烧饼店七点开门。我去的时候排了五个人。”
林见微拿起肉夹馍咬了一口。馍很脆,肉馅肥瘦相间,卤汁浸透了面饼。比昨天的包子好吃太多了。
“你哪来的钱。”
“阿贵说从工钱里扣。”沈砚在折叠床旁边坐下来,“他说我修的那辆摩托车,修好了能卖八百。现在已经修了一半。”
林见微嚼着肉夹馍看他。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外面罩着阿贵那件灰蓝色工装衬衫,扣子没系,敞着。小臂上沾着新鲜的机油印子,大概早上修车的时候蹭的。
“你吃了吗。”她问。
“吃过了。”他说,“烧饼店老板说仿生人不用吃,我说我知道,就是尝尝。”
林见微停了一下。
“你尝出什么了。”
沈砚想了想。
“咸。”他说,“饼是脆的,肉是软的。没了。”
“挺好。”她又咬了一口,“比昨天进步了。昨天你只会说一般。”
沈砚看着她吃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老周说今天可能有事。昨晚货场那个追我的人,热信号在城北消失了。但今天早上又出现在城西。移动速度还是很快,像是换了方向。”
林见微把最后一口肉夹馍咽下去。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脑子里转得很快。城西。小七妈妈的供情所就在城西。苏荞也在城西活动过。
“它是在扫。”她说,“一个一个区地排查。陆昭知道我们的人在哪里活动过。”
沈砚点头。
“老周说今天要换个地方。废车场可能不安全了。”
林见微站起来。她把豆浆喝完,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那个黑色小盒子。屏幕上,见川的留言已经攒了好几条。最新的一条是五分钟前发的:“姐,苏屿的地址查到了。城西柳巷17号。是一个老居民楼。他登记的最后住址。时间停留在2044年6月。之后再没有更新。但我通过宁和的内部系统查了一下,那个地址在2045年被宁和收购了。现在是供情者临时安置点。”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口。苏荞不在。小七和她妈在隔壁,应该还在休息。
“苏荞呢。”她问。
“在外面。”沈砚说,“站了一会儿了。老周跟她说了城西的事。”
林见微把盒子放下,走出去。苏荞站在废车场后门旁边的旧岗亭那里,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但今天她没抽烟。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见川发过去的地址信息。
“苏荞。”
她没回头。
“我查到了。”苏荞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那个地址。柳巷17号。我以前去过那条巷子。送小七她妈回去的时候路过过。我没认出来。”
“2045年才被宁和收购的。”林见微站在她旁边,“他住那儿的时候是2044年。那时候宁和还没动那片。”
“所以呢。”苏荞转过头看她,“他现在在哪。”
林见微没有答案。
苏荞把手机收起来,塞进口袋。她的表情很平,颧骨上那块淤青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浅黄的印记。她看着远处的街道,目光定定的。
“我想去一趟。”她说。
“柳巷。”
“对。”她点头,“看一眼就行。我不进去。就在巷子外面站一会儿。”
林见微看着她。苏荞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安静。那种安静不太对劲,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起来、锁好了,才腾出空间来做这个决定。
“我陪你去。”林见微说。
“不用。”
“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如果有事,还能跑。”
苏荞看了她一眼。她没再拒绝。
沈砚从集装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小盒子。他走到林见微旁边,把盒子递给她。屏幕上,见川打了一行字,给苏荞看的。
“柳巷17号现在是一个空壳了。安置点的人早就撤了。但我在系统里查到一个旧物业记录。2044年6月到11月,那栋楼的水电费有人交。交款人是一个叫陈默的人。跟苏屿的室友老陈同名。”
苏荞盯着那行字。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
“陈默。”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老陈。就是他。”
“如果陈默还在用那个地址交费。”林见微说,“说明他和苏屿一直有联系。或者在替苏屿做些什么。”
苏荞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盒子还给林见微,转身往集装箱方向走。
“我换个衣服。”她说,“十分钟后出发。”
林见微看着她走远。沈砚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苏荞的背影。
“我也去。”他说。
“不用。两个人够了。”
“城西有那个热信号在扫。”沈砚说,“如果它靠近你们,我能提前发现。”
林见微想了想。他说得对。
“行。”她说,“但别靠太近。让苏荞自己走最后一段。”
沈砚点头。
十分钟后,三个人从废车场后门出去。苏荞穿了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林见微还是那件深蓝色旧夹克,口袋里揣着匕首。沈砚走在最后面,耳朵上戴着一个老周给的微型监测器,能接收热信号预警。
阿贵的旧轿车停在街口。他坐在驾驶座上等他们,看到三人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出城北,穿过老城区,一路向西。车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厂房变成密集的居民楼,再从居民楼变成老旧的巷弄。开到城西地界时,路上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提着菜篮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世界照常运转。
阿贵把车停在离柳巷两条街远的巷口。
“前面进不去了。”他说,“你们走过去,我在这里等。”
三人下车。苏荞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林见微跟在她半步后面,沈砚在最后。巷子很窄,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墙皮剥落得厉害,空调外机往下滴水。空气里有炒菜的油烟味和晾晒被褥的皂粉味。
柳巷17号在巷子最深处。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斑驳的米黄色涂料,底楼开着一家关门的杂货铺。铁栅栏门上挂着锁,锁已经锈死了。
苏荞站在巷子对面,停住了。
她没有靠近那栋楼,只是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仰头看着。她的目光从一楼扫到六楼,一层一层,像在寻找什么。最后停在四楼靠左的一个窗户上。
“那扇窗。”她说,声音很轻,“他以前跟我说过。他大学宿舍的窗户朝南,能看到一棵梧桐树。我问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他说因为每天早上阳光会从那个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像有人叫他起床。”
林见微抬头看那扇窗。窗户关着,玻璃上贴着旧报纸,什么也看不清。窗外确实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枝干伸到窗户旁边。
苏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
“走吧。”
“不进去看看。”林见微问。
苏荞摇头。
“不用了。”她说,“知道他住过哪里就行了。”
她往巷子外走,经过林见微身边时停了一下。她伸手碰了碰林见微的手臂,力道很轻。
“谢谢你带我来。”
林见微看着她。苏荞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真实。
沈砚站在巷子另一侧。他的耳朵上,监测器的指示灯忽然闪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巷子东侧的方向。
“热信号。”他说,“很近。两个街区外。正在靠近。”
林见微的心跳提了一拍。
“走。”
三人快步往巷口走。沈砚的监测器又闪了一下。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它加速了。”
苏荞拉上帽子,脚步加快。林见微跟在后面,手伸进口袋摸到了匕首。巷子里的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涩味。
他们走到巷口的时候,阿贵的车已经发动了,停在路边。三人上车,阿贵一脚油门,车子蹿出去。后视镜里,柳巷入口处出现了一个身影。高瘦,穿深色衣服,站在巷口,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记路。
苏荞从后窗看了一眼那个身影,转回头。她的脸色白了一度,但声音很稳。
“他看见我们了。”
“嗯。”林见微说。
“那栋楼里有什么。”苏荞说,“他为什么站在那里。”
林见微回头看了一眼。柳巷17号已经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小点。但她记住了那扇窗,那棵梧桐树,那个站在巷口记路的身影。
“不知道。”她说,“但下次来的时候,我们要先进去。”
(第二十六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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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