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废车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阿贵把车停在后门口，三人下车。小七从隔壁集装箱探出头来，看到他们回来，松了一口气。她妈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杯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老周在工作台前面等着。他看到苏荞的脸色，没有问柳巷的情况，只是把屏幕转过来给他们看。
“热信号数据。”老周指着一条波形图，“它从城西撤回城北了。目前停在宁和的一个据点附近。但它的移动路径很奇怪，不是直线。它经过了柳巷，在巷口停了大概四十秒，然后原路返回。”
“它在记录。”沈砚说。
“对。它可能是在给后面的单位做前期侦察。宁和如果打算对城西动手，会提前标记好目标区域。”
林见微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屏幕上那条波形，脑子里飞速转着。柳巷17号。那栋空楼里有什么值得标记的东西。苏屿住过的地方，陈默还在交水电费。如果宁和也知道陈默的线索——
“见川。”她拿起盒子。
屏幕上立刻跳出字：“在。我一直在查。陈默这个人，宁和内部系统里有记录。2044年他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被宁和供情者子女助学计划聘用。2045年，他被调到了城西第三供情所，做设备维护。但只干了三个月就离职了。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申请’。”
“离职之后呢。”
“没有记录。没有新的工作单位，没有社保缴纳，没有医疗记录。像是从系统里消失了。”
林见微想了想。一个在宁和系统里工作过的人，知道供情所的运作方式，知道后门和漏洞。他可能藏在某个地方。也可能被处理了。
“他在替苏屿做什么。”苏荞站在门口，声音不高。
见川的屏幕停了一拍，然后跳出一行字：“苏屿的休学申请是陈默代办的。休学申请表上，联系人那栏填的是陈默的号码。而且，2044年6月到11月，柳巷17号的水电费都是陈默交的。之后中断了。2046年，水电费又开始交了。交款人变成了一个叫‘林安’的名字。”
“林安。”林见微重复了一遍。
“我查了。林安是一个假名。身份证号对应的是一位已经去世的老人。但缴费账户绑定的手机号，归属地在城西。这个号码至今还在用。”
苏荞的手指攥紧了门框。
“手机号能定位吗。”
“能。但只能定位到基站。大概范围在城西柳巷周边一公里。”见川打，“还有一个信息。这个手机号在2046年给一个公共邮箱发过一封邮件。邮件内容是空的，但附件是一张照片。我恢复了照片的缩略图。”
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的照片。灰色的天花板，金属横梁，一角有一台机器的侧面。看起来像某个设备间的内部。
苏荞盯着那张照片。她的呼吸急促了一拍。
“这是供情所的设备间。”她说，“我认得那个天花板。老式供情所都是这种结构。”
“陈默可能一直藏在城西。”林见微说，“在供情所的废弃设备间或者类似的隐蔽空间里。他在交水电费，说明他还活着，还在用那个地方。他可能是苏屿的联络人。”
苏荞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要去找他。”
老周推了推眼镜：“城西现在有热信号在扫。你去了可能撞上。”
“我不怕撞上。”苏荞转过头来，看着林见微，“他可能知道我弟弟在哪。我找了五年。现在有一个活人，在这座城市里，知道我弟弟的事。我不可能坐着等。”
林见微看着她。苏荞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烧，和之前那种安静的、把情绪锁起来的模样完全不同。此刻那些锁全开了，光从里面透出来，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颤。
“今晚。”林见微说，“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上次你也说不用。”林见微站起来，“柳巷17号我们没进去，这次可能也进不去。但至少让我在外面接应你。”
苏荞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行。”
老周从工作台下面翻出两个旧对讲机，递给她们一人一个。“城西那片基站信号不稳定。对讲机比手机可靠。距离一公里之内都能通。”
林见微接过来，试了一下频道。苏荞也试了，OK。
沈砚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在外面，和见川的终端同步数据。他走到林见微旁边，看着她。
“我也去。”
“你留在废车场。”林见微说，“老周的监测器需要人盯着。城西的热信号如果往柳巷方向移动，你得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沈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没有动。
“上次你说让我别靠太近。”他说，“这次你让我留在这里。”
“对。”
“为什么。”
林见微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上的油膜，微微发亮。她认识那种光。他在等她的理由，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
“因为你答应了帮我修车。”她说，“那辆摩托车。修好了卖钱，请我吃饭。你还没修完。”
沈砚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我修车。”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苏荞在隔壁陪小七和她妈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一个人坐在废车场后门的岗亭那里，看着远处。林见微在工作台旁边整理老周给的设备。沈砚在外面修车，扳手的声音有节奏地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见川的屏幕隔一会儿跳出一行字，大多是查到的细节。陈默的最后一次公开记录、那个假名“林安”的缴费规律、城西第三供情所的内部结构图。林见微一条一条地看，把有用的记在脑子里。
天擦黑的时候，沈砚从外面进来。他的手上全是机油，但表情比中午放松了一些。他走到林见微面前，摊开手掌。掌心有一道新的划痕，正在缓慢愈合。
“发动机装回去了。”他说，“阿贵说后天能试车。”
“能卖多少。”
“他说八百到一千。”
“够了。”林见微站起来，“请我吃两顿。”
“三顿也行。”
她看着他。他站在工作台的灯下，圆领衫的领口松了，露出锁骨和颈侧的一截皮肤。仿生皮肤的质感在暖光里柔和了很多，看起来和人类没什么区别。他的手上还有机油，指缝里嵌着黑灰色的痕迹。
她伸手拿了一块抹布，递给他。
“擦干净。我们走了之后你盯着监测器。”
他接过抹布，擦手。动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擦完之后他把抹布放在台面上，看着她。
“注意安全。”
“我知道。”
苏荞从外面进来，穿好了外套。她朝林见微点了一下头。两人拿着对讲机和老周给的信号探测器，走出集装箱。阿贵的旧轿车停在门口，今晚换了一辆更旧的面包车，深灰色，车窗贴着深色膜。
“走。”苏荞拉开驾驶座的门。
林见微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废车场。后视镜里，沈砚站在集装箱门口，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苏荞开得很快，但很稳。车子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城北到城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开到柳巷附近时，苏荞把车停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熄火。
两人下车。苏荞掏出信号探测器。屏幕上有一个微弱的绿点，在东北方向，距离大概七百米。
“在移动。”苏荞说，“很慢。”
“跟着它。”
两人沿着巷子往东北走。路灯稀少，两侧的老楼把月光挡住了大半。地面不平，到处都是裂缝和积水。走了大概十分钟，信号探测器上的绿点停在了某个位置。苏荞对照着见川提供的第三供情所结构图。
“废弃设备间。”她低声说，“在供情所后门外面。隔了一条小巷。”
两人拐过最后一个弯。前方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供情所的后院。后院的墙上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绿点的位置就在那扇门后面。
苏荞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那扇铁门。她攥着探测器的指节发白。林见微站在她旁边，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匕首的柄。
铁门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椅子腿蹭过地面。
苏荞的呼吸停了。
然后门缝下面透出了一线光。暖黄色的，微弱但稳定。
有人在里面。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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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