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回来的时候，废车场后门的灯还亮着。
阿贵的旧轿车拐进巷道，车灯扫过铁栅栏，在集装箱外墙上划了一道白光。林见微站在门口，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车停稳，副驾驶的门打开，沈砚从车里出来。深色外套上有几道灰印子，大概是在货场的铁轨或集装箱上蹭的，但人没事。他的步伐稳定，呼吸也稳，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停了一下。
“包子铺还开着。”他说。
林见微没动。她看着他走近，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她抬手拍了拍他外套肩上的灰，拍了两下，灰没拍干净，但她的手没收回来。
“下次再一个人跑这种活。”她说，“我就不等你了。”
沈砚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夜灯的光里很安静。
“你等了。”他说。
她收回手，转身往集装箱里走。他跟在她后面。阿贵从车里下来，打了个哈欠，把钥匙揣进兜里，朝另一边的住处走了。
集装箱里，老周还在工作台前面坐着。他看到沈砚进来，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把屏幕上的一组数据关了，打开另一个界面。见川的终端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回来了？没受伤吧。”
沈砚走到屏幕前。
“没受伤。”
“那就好。”见川打，“你走了之后姐一直站在屏幕前面没动。我跟她说话她都没回。”
沈砚偏过头看林见微。她正背对着他，在工作台旁边的旧柜子里翻找东西，假装没听到。
“你找什么。”他问。
“水壶。烧点水。”
“水壶在木箱上。”他说。
林见微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水壶果然在木箱上，她刚才在柜子里翻的是完全不相干的东西。她走过去拿起水壶，接了水放在电磁炉上。开关拧开，炉子发出嗡嗡的声响。
沈砚在折叠床旁边坐下来。他的位置离她三步远，不远不近。老周盯着屏幕，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见川的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很小，像是刻意压低了存在感：“姐，你刚才确实一直在站着。”
林见微看了一眼屏幕，没有回复。水烧开了，她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放在沈砚旁边的木箱角上。他在看她的手。她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移到了她的手指上。那里还攥着，指节微微泛白。
“手。”他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又攥了一下。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刚才攥桌沿留下的。
“没事。”她说。
沈砚伸手把茶杯端起来。他的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试温度。然后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茶淡了。”
“你也没说要浓的。”
“我没说。”
“那就别嫌。”
沈砚没有反驳。他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见川在屏幕上打出一行字：“我磕到了。”
林见微看了一眼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在沈砚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捧着杯子。老周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焊枪又响起来了。苏荞从隔壁回来了一趟，看了一眼这个场景，转身又出去了。
喝完茶，林见微把杯子洗了。沈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废车场里的夜灯还亮着，旧车壳在暗光里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已经稀疏了，大概快半夜了。
她走到他旁边。
“货场那个追你的人。看清了吗。”
“没有。”沈砚说，“隔着三个集装箱。但热信号特征和普通人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体温偏高。移动速度比正常人快。没有脚步声。”
林见微看着他。
“仿生体。”
“可能是。”沈砚说，“也可能是宁和的新型号。速度比我快。”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宁和的仿生体。如果陆昭派了新型号去追沈砚，说明他已经重新掌握了某些权限。或者有人在背后支持他。
“老周。”她叫了一声。
老周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
“明天把监测范围扩大。”她说，“货场方向、城北、还有废车场周边两公里。如果有热信号进入范围，提醒我。”
“行。”
沈砚转过来看她。
“你不休息。”
“你先睡。”她说，“我去隔壁看看小七和她妈。苏荞今晚守夜。”
沈砚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回折叠床旁边，坐下来，开始解外套的扣子。林见微拿起那个黑色小盒子，走到门口。见川的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姐，晚安。他也晚安。”
她把盒子夹在胳膊下面。走到隔壁集装箱门口，小七和她妈已经睡了，苏荞坐在门口的一把折叠椅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抬头看了一眼林见微，朝里面努了努嘴。
“睡了。”
林见微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在夜色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废车场的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旧橡胶的味道。
“见川那边有进展吗。”苏荞问。
“还在查。别急。”
苏荞看着远处的黑暗。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我有点想知道了。”
林见微转头看她。
“查了五年没结果。”苏荞说，“现在有人在帮我查。我觉得，不管什么结果，总比一直悬着好。”
林见微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旁边，听着苏荞手机里偶尔传来的消息提示音。过了很久，苏荞收起手机，站起来。
“你去睡吧。”她说，“我守着。”
林见微抱着盒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苏荞。她坐回折叠椅上，背挺得很直，面对着废车场入口的方向。
回到集装箱里的时候，沈砚已经躺在折叠床上了。他侧着身，脸朝着墙，呼吸四秒一次，规律而平稳。林见微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在床沿坐下来，低头看着沈砚的背影。他穿着那件灰蓝色工装衬衫，衣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伸手把他滑到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的呼吸顿了一拍，然后继续。
她躺下来。今天很累。腿还在酸，手还在抖，脑子里还在想货场那个追沈砚的人。但此刻折叠床的吱呀声、隔壁苏荞偶尔翻动手机的声音、远处老周的焊枪余温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她兜在里面。
她闭上眼。枕头旁边，见川的屏幕亮了一下，微弱的蓝光。上面打了一行小字，很小，是给还没睡的人看的。
“晚安。明天见。”
（第二十五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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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包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