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走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出头。
天刚擦黑，废车场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阿贵把车开到后门口，沈砚从集装箱里出来，换了件干净的深色外套。老周给了他一个小巧的信号发射器和一副耳机，他接过来收进口袋，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林见微站在集装箱门口。她手里拿着那个黑色小盒子，屏幕亮着，上面是见川刚打出的字：“姐，帮我看一眼他。我就看一眼。”
她把盒子转过去，对着沈砚的方向。沈砚正弯腰检查阿贵递来的手电筒，感觉到视线，抬起头来。他看到了盒子屏幕上的字，停了一下。
“看到了。”他说。然后他对着盒子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哥俩之间某种不需要翻译的默契。
见川的屏幕跳了一下：“他点头了。姐，我看到了。”
林见微把盒子转回来，屏幕上的字又跳出一行：“他今天走路的样子和昨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稳了。不像是背着什么东西走路。”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她把盒子扣在怀里，走到沈砚面前。阿贵已经坐进了驾驶座，发动机在响。沈砚站在车旁边，深色外套把他肩线拉得很直。
“路线记住了吗。”她问。
“记住了。城北外围下车。沿旧铁路线往北走，穿过一个废弃货场，广播塔在货场东北角。塔底有一个检修门，老周给的开锁密码是8271。”
“信号发射器插在塔身中段的防水盒里。和上次一样。”
“嗯。”
“插好之后马上撤。别等。”
“知道。”
林见微看着他。夜风从废车场入口灌进来，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她伸手帮他把领子翻好，手指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凉的。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车灯的光晕里像两潭安静的水。
“沈砚。”
“嗯。”
“如果遇到陆昭。别跟他打。跑。”
“知道了。”
“还有。”她顿了一下，“你欠我那顿饭。还没还。”
沈砚看着她。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我记得。”他说。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阿贵踩下油门，旧轿车从后门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远处街道的光流里。
林见微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她转身走回集装箱。老周在工作台前盯着屏幕，上面跳着一组数据。见川的芯片终端连着一个新程序，老周说是在帮见川训练查人能力。代码之间偶尔跳出见川的留言。
“姐，苏荞的弟弟有线索了。城西工业大学的档案库还能访问。他2043年入学，2044年春天休学。休学原因是‘家庭变故’。跟苏荞说的对上了。”
林见微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字：“查到他休学之后去哪了吗。”
“档案里没写。但同一个时间段，宁和供情者子女助学计划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分配去向是‘特殊技术部’。我查了这个部门，公开资料里没有，但宁和内部系统里有编号。是供情所的技术支持单位，负责维护采集设备和数据系统。”
“他在供情所干过技术。”
“可能是。”见川打，“我还在往下查。需要更多算力。”
老周在旁边插了一句：“给他加了一组新处理器。比昨天快了。”
林见微靠在椅背上。她环顾了一圈集装箱。苏荞不在，大概在隔壁陪小七和她妈。小七妈妈搬过来之后一直没出过房间，苏荞每隔一会儿就去看一趟。老周守在电脑前，焊枪搁在台面上，旁边摆着一碗吃了一半的泡面。阿贵送完沈砚应该快回来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外面废车场里的灯把旧车壳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像在动。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正常。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收回去，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夜风有点凉，她穿着那件深蓝色旧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这件衣服她穿了两天，已经沾上了废车场的机油味和自己的体温。
半个小时过去。
老周的电脑上弹出一条新信息。他看了一眼，转头叫她：“他到了。”
林见微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信号定位点，在城北旧货场的位置。沈砚的发射器已经激活，正在和塔身中段的接口对接。
“没触发警报。”老周说，“看来塔那边比预想的安静。”
又过了几分钟。定位点旁边出现了一行新数据。
“广播器接入成功。后门代码推送中。”
林见微盯着那行字。进度条在走。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七。
然后定位点旁边冒出了一个红色标记。
“怎么了。”林见微问。
老周皱着眉敲了两下键盘。
“有人过去了。”他说，“塔底检修门的方向。一个人。热信号很强。速度很快。”
林见微的手指攥紧了桌沿。屏幕上，沈砚的信号没有动。他应该还在塔上。
进度条在走。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八十一。
红色标记在接近塔底。
百分之九十四。
“他在往下爬。”老周说，“收到信号了。”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推送完成。
屏幕上，沈砚的定位点从塔身移到了地面，开始往货场东南方向移动。红色标记在塔底停了几秒，然后也开始移动。它在追。
林见微盯着那两个点。沈砚的速度很快，但红色标记更快。它在缩短距离。
“他能跑掉吗。”她问。
老周没有回答。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敲了一下回车，屏幕上跳出沈砚的实时通讯。
音频只有短促的一句。沈砚的声音，带着风声和跑动中的喘息。
“别过来。他会追着信号走。我往东引。”
然后音频断了。定位点在屏幕上继续移动。红色标记跟着它，两个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像猫和老鼠在黑暗的货场里追逐。
林见微站在屏幕前面，手按着桌面，指甲陷进木头的纹路里。
老周看了她一眼。
“他说别过来。”
“我听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屏幕上的两个点还在跑。沈砚的信号时弱时强，像是他在找掩体。红色标记始终咬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
苏荞从隔壁回来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红点，又看了一眼林见微的脸色。
“他一个人。”
“嗯。”
苏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屏幕。两个人的影子被工作台的灯光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屏幕上，沈砚的定位点突然改变了方向。它折返了，朝着红色标记的方向。林见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在干什么。”苏荞低声说。
定位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移动，和红色标记擦身而过。那个红色标记也停了一下，像是被甩开了。然后它转了方向，继续追。
但距离已经拉开了。
“他绕过去了。”老周说，“用发射器做了个假信号，把追他的人引到了另一个方向。”
屏幕上，沈砚的定位点从货场东南角拐出去，沿着旧铁路线往南移动。红色标记被甩在了货场里，在原地转了两圈，开始往反方向走。
林见微攥着桌沿的手松开了。指节发白的地方慢慢恢复了血色。她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什么时候到。”她问。
“阿贵在接应点等着。”老周说，“大概二十分钟。”
苏荞拍了拍林见微的胳膊，没说什么，转身走出去。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她和小七说话的声音。
林见微站在原地。老周的电脑屏幕上，沈砚的定位点稳定地沿着旧铁路线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方向正确。她看着那个小小的光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
“回来吧。”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过了几秒，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在路上了。包子铺还开着吗。”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
“开着。”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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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