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七和她妈妈被安置在隔壁集装箱里。
苏荞从阿贵那里翻出两床干净毯子和一个旧电暖器,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箱泡面和几瓶矿泉水。小七妈妈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捧着热水杯,目光慢慢扫过这个铁皮盒子——墙上的焊痕,角落的油桶,窗外堆成山的旧车壳。她看了一圈,最后说了一句:“比供情所好。”
小七蹲在她旁边,把毯子叠好垫在她腰后。女孩的动作很轻,和她平时那股毛躁劲完全不一样。她妈摸了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但手指在她发尾停了一会儿。
林见微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老周那边。
老周正在工作台前盯屏幕。见川的芯片终端连接着一个新设备——老周说是信号增强器,能把芯片的算力借给外部程序用。屏幕上跳着一堆她看不懂的代码,但在代码之间,有一行字是见川的笔迹。
“苏荞的弟弟叫苏屿。她之前提过吗?”
林见微看向苏荞。她正靠在门框上喝水,目光落在远处废车场入口的方向,没注意到屏幕上的字。
“苏荞。”林见微叫了一声。
苏荞转过头。
“你弟弟叫苏屿?”
苏荞的手顿了一下。杯子停在嘴边,过了两秒才放下来。她看着林见微,又看了一眼老周屏幕上的那行字,表情很平静。
“见川在查。”林见微说,“如果你不想让他查,我让他停。”
苏荞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在工作台上,走到屏幕前面,看着那行字。见川没有再打出新的内容,像是在等她回应。
“苏屿。”苏荞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淡,“好多年没听人叫过了。”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面对着屏幕。林见微退到门口,给她留空间。沈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大概刚擦完发动机零件。他看到苏荞坐在屏幕前,脚步放轻了,站在林见微旁边。
“苏屿。”苏荞开口了,声音不高,“比我小四岁。小时候特别黏我。我走哪他跟哪。后来我去了供情所,不敢让他知道。我跟他说我在城里做保洁。他信了。”
她停了一下。
“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攒了八千块钱给他当学费。他没要。他说姐你自己留着。我说你拿着。他说他申请了助学贷款。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的钱不干净。他那时候已经知道了。”
林见微站在门口,安静地听着。沈砚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他走的那天,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苏荞说,“就四个字。‘姐,我走了。’我打过去,关机。后来那个号就注销了。我去他学校找过,老师说他办了休学。再后来就一点消息都没有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见川打的。
“他休学之前有跟谁联系过吗。”
苏荞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他有个室友。姓陈。我见过一次,瘦高个儿,戴眼镜。苏屿叫他老陈。”她顿了一下,“那个老陈后来也退学了。两个人一起走的。”
“哪个学校。”见川问。
“城西工业大学。2043级。”
屏幕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见川打出一行字,比平时慢。
“2043年。那年宁和刚开始做供情者子女助学计划。很多底层家庭的孩子被招进那个计划,免学费,包食宿。代价是毕业后要进宁和旗下的机构工作五年。苏屿可能签了那个。”
苏荞的嘴唇抿紧了。
“然后呢。”
“然后被分配到供情所或者相关机构。”见川打,“或者更坏的地方。”
苏荞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塞了回去。阿贵在门口抽烟,她看了一眼,没借火,只是站在风里,让冷空气灌进肺里。
林见微走到屏幕前。见川打了一行新字,只有她能看见。“姐,我能查。给我时间。芯片的算力比普通电脑强。老周的增强器还能再加。”
林见微打字:“你查。但别急。苏荞的事,让她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知道。”
“明白。”
她关掉输入框,走到门口。苏荞站在废车场空地上,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回头,但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你不用管这事。”苏荞说。
“我没管。”林见微站在她旁边,“见川想查。那是他自己的主意。”
苏荞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
“我找了他五年。”她说,“一点消息都没有。我怕查出来的东西,不是我想看到的。”
“所以你不想查。”
“我不知道。”苏荞抬起头,看着远处。废车场外面那条街上,有行人走过,有车驶过,世界照常运转。“有时候我觉得不知道也挺好。至少还能骗自己他过得不错。”
林见微看着她。苏荞的侧脸在晨风里显得很疲惫,颧骨上那块淤青已经褪成了浅黄色。她伸手拍了拍苏荞的肩膀,没用多大力气。
“等你想好了再说。”她说,“不急。”
苏荞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这次点上了。烟雾在风里迅速散开,什么都没留下。
下午的时候,老周把林见微叫到工作台旁边。他的表情比平时严肃。
“信号出问题了。”老周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图,“昨晚我们从天线塔广播出去的后门代码,覆盖了六成城区。但今天早上开始,覆盖范围在缩小。”
“缩小多少。”
“百分之八。还在继续。”
林见微皱眉:“备用系统做的。”
“对。”老周说,“宁和的备用系统在自动回滚。它把后门代码的效果一点点擦掉了。速度不快,但如果持续下去,三天之内我们昨晚做的就全白费了。”
“能再广播一次吗。”
“可以。”老周说,“但天线塔的设备已经被宁和回收了。下一次得换地方。城北还有一座旧广播塔,废弃了,但结构还在。比宁和的天线塔矮,覆盖范围小。最多能覆盖三成城区。”
“三成就三成。”林见微说,“什么时候能去。”
老周推了推眼镜:“设备我可以准备。但有个问题。那座旧塔在城北工业区边缘,属于宁和的地盘。安保不一定比总部松。”
沈砚从外面走进来。他听到了后半句,站在门口,看着林见微。
“我去。”他说。
林见微回头看他。他站在午后的光线里,灰蓝色工装衬衫的袖口还卷着,小臂上沾着机油。他的左手已经完全恢复了,指尖的焦痕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很安静。
“这次我一个人去。”他说,“你留在这里。”
林见微刚要开口,他先说话了。
“你昨晚在天线塔上跳下来的时候,腿在抖。”他说,“今天走路还有一点拐。”
林见微愣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腿。她确实还在疼,昨天那一跳的冲击比想象中大。她一直在忍,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我没事。”
“我知道你没事。”沈砚说,“但这次让我一个人去。你教我的那些,等、看、听、跑。我都会。”
林见微看着他。他的语气没有请求,也没有逞强。他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学会了,他可以自己去。
老周在工作台后面咳了一声:“他说得有道理。这次设备简单,插上就行,不需要两个人。一个人目标更小。”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老周说,“天黑之后。我让阿贵送他到城北外围,剩下的他自己走。”
林见微看着沈砚。他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圈金边。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沈砚点头。他转身走出去,大概是去找阿贵商量路线。林见微站在工作台旁边,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图。那条代表覆盖范围的线还在缓慢下滑。
“担心他?”老周问。
“有一点。”林见微承认。
老周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体内没有见川了。”老周说,“但他有你给的那些东西。那些情绪数据在他系统里长了三年,早就和原来的代码长在一起了。他学的每一件事,都是那些数据在起作用。你现在看到的沈砚,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你给他的。”
林见微没有说话。
“所以你不用担心他。”老周戴上眼镜,转回屏幕,“他做事的底子,是你打的。”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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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