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老周和小七出发去城西第三供情所。
临走前，老周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旧手机递给小七。“拿着。有事打这个号。我和苏荞都存了。”小七接过去，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扎了起来，脸上的淤青淡了一些，但左眼眶下面还剩一圈暗黄色。
“我跟你一起去。”苏荞说。
老周摇头：“人多了反而扎眼。我一个人去，就说家属来接人。供情所那种地方，他们只认签字的手续。”
苏荞不放心，但没坚持。她站在废车场后门口，看着老周和小七上了一辆阿贵找来的旧轿车。车子拐出废车场，消失在街角。
林见微站在集装箱门口，端着一杯热水。早晨的废车场笼着一层薄雾，旧车壳上凝着露水。她看着车子走远，转头看了一眼工作台。那个黑色小盒子放在台面正中间，屏幕亮着，上面是见川的留言：“姐，老周办事你放心。他在那条道上混了二十年了。”
她打字回复：“我知道。”
然后她端着水杯走到工作台旁边坐下来。废车场安静得只有远处偶尔的鸟叫和风吹过车壳缝隙的嗡鸣。阿贵不知道去哪了，沈砚也不在集装箱里。她环顾一圈，看到外面车壳堆后面有个深蓝色的身影。
她走出去。
沈砚坐在一堆旧轮胎旁边，面前停着一辆报废的老式摩托车。车壳锈得只剩骨架，但发动机被他拆了下来，零件整齐地摆在地上。他手里拿着阿贵的扳手，正在拧一个螺丝。阳光从车壳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
“你在做什么。”
“阿贵说这辆车还能修。”沈砚头也没抬，扳手在他手里转了一下，“零件没坏，只是锈了。拆下来除锈再装回去就行。”
林见微蹲下来，看他手里的发动机缸体。金属表面被他打磨过的地方露出银白色的底色，和周围红褐色的锈迹对比鲜明。
“你会修车。”
“不会。”他把螺丝拧下来，放在地上排好，“昨晚老周教我认了一遍零件。他说这个发动机和E系列实验体的辅助动力系统原理差不多。”
林见微看着他手上沾的机油。深蓝色的旧夹克被她穿走了，他穿的是阿贵的一件灰蓝色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他的手很稳，拧螺丝的动作精准而有序，但偶尔会停下来，偏头看一眼地上的零件排列，像在核对图纸。
“你学得挺快。”
“仿生人的学习能力。”他说，“老周说我的核心系统有冗余算力，以前用来维持见川的意识，现在空出来了。可以拿来学别的东西。”
林见微沉默了一会儿。以前用来维持见川。现在空出来了。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她听出了某种微妙的东西。他在告诉她，他体内那个位置空了。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个发动机零件。
“你想学什么。”她问。
沈砚停下手里的活。他低头看着发动机，手指在金属表面摩挲了一下，像在感受那些纹路。
“不知道。”他说，“先学会修车。阿贵说修好了可以卖钱。卖了钱，我就能请你吃饭。”
林见微看着他。他脸上没有表情，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安静。但她记得他昨晚在宁和大楼里说的那句话。跟你去吃一顿正常的饭。不用赶时间的那种。他说“我请客”的时候，她说“你请客，但你没钱”。他说“那就先欠着”。
“那你慢慢修。”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修好了再说。”
她走回集装箱。老周的工作台上，屏幕亮了，见川打了一行新字。
“姐，苏荞刚才问我供情所里面是什么样。我跟她说了。她没说话，去外面站了一会儿。”
林见微看了一眼门口。苏荞不在集装箱里。她走到窗边往外看。苏荞站在废车场后门旁边的旧岗亭那里，背对着这边，一只手夹着烟，烟雾在薄雾里散得很快。
林见微没有出去。她回到工作台前，打字：“她弟弟以前也在供情所。”
“我知道。”见川回，“她跟我说了。姐，你说人为什么会愿意卖自己的情绪。”
林见微想了想。她想起苏荞在车里说的那些话。每天抽二十毫升，凑他的学费。后来考上了大学，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因为穷。”她打字。
“那她弟弟现在在哪。”
“不知道。”
屏幕上空白了一会儿。然后见川打出一行字，比平时慢。
“等我以后有算力了。我可以帮你找。”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她想起老周说过，见川的意识在芯片里是纯数据状态，运行速度比人类大脑快很多倍。如果给他足够的算力空间，他可以在虚拟环境里构建任何东西。
“好。”她打字，“等你有了算力，帮苏荞找她弟弟。”
“嗯。我想找到他，然后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
“他后不后悔。”
林见微没有回复。她把盒子放在台面上，走到门口。外面的薄雾正在散，太阳升到车壳堆上方，光线穿过锈蚀的铁皮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沈砚蹲在旧轮胎旁边，还在摆弄那个发动机。他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拧螺丝的节奏也稳了。
苏荞从岗亭那边走回来，掐灭了烟。她走到林见微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沈砚。
“他在修车。”
“嗯。”
“修好了能卖多少钱。”
“不知道。”
苏荞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在嘴角停了一瞬就没了。她把手插进口袋，看着远处废车场入口的方向。
“老周和小七应该快到了。”她说。
话音没落，那辆旧轿车从街角拐了回来。车停在后门口，老周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拉开了后座的门。小七从车里钻出来，身边跟着一个女人。瘦小，头发花白，面容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搭在小七的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一个旧布袋。
小七扶着她往集装箱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看着林见微。
“姐，这是我妈。”
林见微看着那个女人。她脸上有供情者特有的那种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她看着小七的眼神是亮的，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火苗很小，但还在烧。
“进来坐。”林见微侧身让开路。
女人被小七扶进集装箱，坐在木箱旁边的椅子上。老周从后面跟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递给林见微。
“解除供情协议。签个字就行。”
林见微接过来看了一眼。文件很简短，写着小七妈妈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下面留了一个签字栏。她拿起笔，在监护关系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你不是她家属。”老周说。
“但现在是的。”林见微把文件递回去。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文件收好了。
小七的妈妈坐在椅子上，接过苏荞递来的热水。她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见微。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哑，“小七跟我说了。你是个好人。”
林见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蹲下来，平视这个女人的眼睛。
“你以后不用再去供情所了。”她说，“安心住着。等外面的事情解决了，再想办法。”
女人点点头。她攥紧手里那个旧布袋，另一只手握住小七的手腕，像怕她再跑丢。
林见微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屏幕上，见川打了一行新字。
“姐，你刚才签字的样子，跟三年前签协议的时候不一样。”
她盯着那行字。
“哪里不一样。”
“三年前你签的时候手在抖。”见川打，“刚才没抖。”
林见微把手指放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她打字。
“因为这次我知道自己在签什么。”
（第二十二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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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第三供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