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贵的旧面包车停在宁和大楼后巷的街角，引擎没熄火，车厢里一股机油混着旧皮革的味道。林见微和沈砚从货运通道钻出来的时候，苏荞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等了不知道多久，副驾驶的窗户开着，一只胳膊搭在外面。
她看到两人出来，没问结果。只是看了一眼林见微身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深蓝色旧夹克，又看了一眼沈砚只穿着单薄里衣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老周来消息了。”苏荞发动车子，“广播覆盖了大概六成城区。静默计划的核心权限已经废了大半。剩下那四成，宁和的备用系统暂时接管了，但老周说只要再搞一次信号中断，备用系统也会崩。”
林见微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把夹克裹紧了一点。沈砚坐在后座，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的焦痕在暗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六成。”她重复了一遍。
“够多了。”苏荞说，“剩下的四成，老周说给他两天时间，他用移动设备做局部覆盖。虽然不如天线塔一次搞定，但慢慢来总能啃干净。”
林见微点头。她闭上眼，让车子的颠簸带着她晃。脑子里还是陆昭最后那句话。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让你了。她不确定这句话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下次再见的时候，她不会再站在原地等别人替她做决定了。
回到废车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阿贵站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把扳手。他看到车子回来，点了下头，转身去拉开铁栅栏。集装箱那边亮着灯，老周的工作台前围了一圈人。小七蹲在角落，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睛红红的，但看到林见微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姐”。
林见微看了她一眼。苏荞在旁边低声说：“她妈的事。老周托了人，明天去第三供情所捞人。”
林见微走到小七面前。女孩仰着头看她，眼眶还湿着，但嘴角是弯的。她伸手拍了拍小七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小七用力点了一下头，又蹲回去捧着水杯。
老周从工作台后面转出来，手里的平板电脑上跳着一堆数据。
“成了。”他说，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后门代码已经写进核心系统的底层。备用系统接管的那四成，只要再触发一次广播，就会自动崩解。你们干得不错。”
林见微把那个黑色小盒子从苏荞手里接过来。屏幕上，见川的字密密麻麻地堆了一整屏。
“姐，你吓死我了。刚才信号断了一段，我还以为你们被逮住了。后来老周说成功了。我数了，从你们上天线塔到广播结束，一共用了十七分钟。比我预计的长了六分钟。那六分钟我一直在算你们的逃跑路线，我都想好如果你们被抓了我要怎么从芯片里黑进宁和的安保系统了。好在没用上。”
林见微看着那一长串字，笑了一下。
“你从芯片里黑系统。”她打字回复，“你哪来的算力。”
“我算力可高了。”见川回得飞快，“老周给我的终端有冗余。再说了，我死了三年了，脑子闲着也是闲着。”
林见微把盒子贴在胸口，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她走到工作台旁边，把盒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屏幕朝外。见川在里面能看到所有人。
苏荞从外面拎了一壶热水进来，给大家倒了一圈。阿贵靠在门框上，破天荒地没抽烟。老周坐回工作台后面，继续调试他的设备。小七从角落里挪过来，坐在林见微旁边的木箱上。
“姐。”小七小声说，“我妈的事，谢谢你。”
“别谢我。”林见微说，“谢老周。他跑的关系。”
小七转头看老周。老周头也不抬，焊枪冒着烟：“别看我。我欠你姐的。三年前那条通道，她给的钱我没要。现在算是补上了。”
林见微看着老周花白的后脑勺。她想起了自己恢复的那些记忆里，三年前她第一次来找老周的场景。那时候她刚把见川的意识拆成两半，整个人处在崩溃的边沿。老周接过她手里的芯片，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放心，我做的通道，宁和查不到”。
她当时没来得及谢他。现在也没说。但老周大概不需要。
沈砚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才一直在外面站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此刻他走到工作台旁边，看着屏幕上见川跳出来的字。见川正在跟苏荞聊天，问她在供情所干了几年，抽一次疼不疼。苏荞在回复框里打字，表情很淡，但手指敲得很快。
沈砚低头看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头看林见微。
“你弟弟说，他想看看废车场外面的样子。”
林见微走过去。屏幕上见川的字在闪：“姐，你之前说带我去有窗户的地方。现在窗户有了。但我想看更多。等事情结束了，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外面。不用很远，就在这条街上走走就行。”
“行。”林见微打字，“等你有了新身体。”
“我不要新身体。”见川打，“我就住这个盒子里挺好的。轻便，省电，还能随时关机。你要真给我搞个身体，我还得学走路吃饭。麻烦。”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苏荞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也笑了。小七凑过来，读了那行字，抿着嘴笑。
老周从工作台后面探出头来：“新身体的事，我还在研究。不急。现在这个终端撑个把月没问题。”
“听到了吗。”林见微打字，“不急。”
“嗯。”见川回了一个字。然后隔了几秒，又跳出一行，“姐，你今晚早点睡。你昨天就没睡好。”
林见微看着那行字。三年前她照顾见川，每天催他写作业、催他早点睡。现在反过来了。她拿着盒子，感觉掌心里暖融融的。芯片在发热，很轻很稳。
她把盒子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坐在折叠床上。沈砚还站在工作台那边，老周正跟他说什么，大概是系统恢复的事。他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深蓝色的旧夹克还穿在林见微身上，他穿着一件苏荞从阿贵那里翻出来的灰色卫衣，肩膀的线条被衣服撑得很直。
林见微看了一会儿，躺下来，脸朝着盒子那一侧。屏幕上的蓝光一明一暗。她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
“晚安，见川。”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晚安，姐。他要是进来睡，你让他轻点。他翻身动静大。”
林见微笑了一下，把盒子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外面传来老周关掉焊枪的声响，苏荞和小七低声说话的声音，阿贵锁上铁栅栏的金属碰撞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钝钝的，稳稳的，像某种正在沉入夜色的保护层。
她闭上眼。今天终于结束了。
（第二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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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