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顶的广播器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像一头巨兽在深海中苏醒。
林见微低头看下去。陆昭站在天台上，仰着头，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从容。他身后那些黑色制服的人已经散开，把天线塔的底部围成一个半圆。有人在往检修梯方向走。
“沈砚。”她压着声音，“电磁脉冲要来了。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尖的焦痕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系统在恢复。但速度比平时慢。”
林见微看了一眼塔顶的指示灯。绿色闪烁变成了急促的连续亮灭。老周说过，推送开始后，广播器会在完成时释放一次强电磁脉冲，覆盖方圆五十米。所有电子设备都会短暂失灵。包括下面那些人的通讯和枪械电子锁。也包括沈砚。
“抱紧我。”她说。
沈砚低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红色航空灯下一闪一闪。
“什么。”
“广播器完成推送的时候会释放电磁脉冲。”林见微抓住他的手，把他从横梁上拽下来，“下面那些人的枪会失灵。通讯会断。我们只有那几秒。”
沈砚懂了。他把她往怀里一带，左手虽然使不上力，右手已经揽住了她的腰。两人贴在检修梯上，离地面大概十五米。下面的人正在往上爬，铁梯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
“跳吗。”沈砚问。
“你疯了吗。十五米。”
“你抱紧就行。”
她来不及反驳。广播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天线塔顶闪过一道白光。然后电磁脉冲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塔顶向四周拍下去。
下面传来一片电子设备的刺耳杂音。枪械的电子锁同时锁死，通讯耳机里爆出尖锐的啸叫。那些黑衣人本能地抬手去捂耳朵，脚步乱了。陆昭的耳机也炸了，他一把扯下来摔在地上，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右手收紧了，抱着林见微从检修梯上纵身跳下。
失重感持续了不到两秒。沈砚用后背着地，砸在天台防水卷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林见微趴在他胸口，被震得五脏六腑都翻了个个。他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松。
“跑。”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有点哑，“我腿暂时动不了。”
林见微从他身上翻下来，拽着他的胳膊往天台边缘拖。天台的围栏是一米高的铁栏杆，下面是二十八层的高空。她往左看，消防楼梯的门就在十米开外。那些黑衣人还蹲在地上捂耳朵，离恢复至少还有几秒。
“沈砚，你腿——”
“系统重启中。”他说，“给我十秒。”
林见微没有十秒。她看见陆昭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他没捂耳朵，他扔了耳机之后就直接迈步，大步流星，大衣下摆在风里翻动。他的目光锁死了她，在红色航空灯的光里像两把刀。
“微微。”他走到离她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设备跑完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见微没有回答。她的手抓着沈砚的胳膊，沈砚的体重在她手里越来越沉，他的系统正在断电重启。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慢慢收拢，恢复握力。
“静默计划的核心权限被抢走了。”陆昭说，“但你知道备用系统会做什么吗。它会锁定所有外部广播节点。包括这个天线塔。你们爬上来接上的设备，现在已经废了。后门代码只能覆盖一部分城区。剩下的人，还是会受影响。”
“那就覆盖一部分。”林见微说。
陆昭看着她，表情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绷不住了。他的声调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的克制。
“你为了一个弟弟，让全城的人陪葬。”
“我没有让任何人陪葬。”林见微看着他，“静默计划是你和宁和做的。我只是把它拆了。拆不干净的部分，我会继续拆。”
陆昭向前走了一步。沈砚的手指猛然收紧了，他的腿已经恢复了知觉，脚掌踩在地面上，微微屈膝。林见微感觉到他的重心变了，从倚靠变成了蓄力。
“沈砚。”她说，“别伤他。”
沈砚偏过头看她。
“我答应过你。”他说，“不主动出手。”
陆昭看着他们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天台的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发型不整齐。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对不起。”他说。
“你也不需要。”林见微看着他，“你需要的，是我回来求你，让你继续帮我做决定。但我不想再做那个把选择权交给别人的人了。”
陆昭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身后，那些黑衣人已经陆续站了起来，恢复了行动能力。几把枪重新对准了这边，枪械的电子锁正在强制解冻。
“让他们走。”陆昭说。
他的手下看他。
“我说让他们走。”陆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他转过身，背对着林见微和沈砚，面朝天台出口方向走去，“天线塔的设备已经废了。追不追，他们都已经跑完了。”
他走到天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微微。”他说，“下次再见，我不会再让你了。”
他走了。那些黑衣人跟着他离开，天台很快空了。只剩下夜风、红色航空灯的闪烁，和广播器完成推送后的微弱余音。
林见微站在原地，腿有点软。沈砚从她身侧站直了，松开她的胳膊，活动了一下左手。指尖的焦痕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
“你为什么让他走。”他问。
“因为他不重要了。”林见微看着天台门口空荡荡的方向，“静默计划的核心权限已经抢出来了。他做不了什么了。”
她转身看着沈砚。他站在天台边缘，背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和灰蓝色的夜空。红色航空灯的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疲惫，但那种安静还在。
“你腿真动不了了。”她问。
“现在能了。”
“那走吧。”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这次是热的。他的系统重启之后，体温恢复了正常，掌心不再像以前那样冰凉。
两人从天台消防楼梯往下走。二十八层，一步一步。林见微的腿还在抖，刚才那一跳的后劲现在才上来。沈砚走在她旁边，左手扶着栏杆，偶尔偏头看她一眼。
走到第十五层的时候，林见微忽然笑了一声。
“怎么了。”沈砚问。
“我在想，老周应该已经把结果传到苏荞那里了。”她说，“见川现在大概在屏幕上敲字敲疯了。”
沈砚看着她。楼梯间里灯光昏暗，她的侧脸被应急灯照得有点苍白，但嘴角是弯的。他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
林见微抬头看他。
“你冷。”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笑的时候在抖。”
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夹克上残留着他的体温，温热的，四秒一次的体温。
他们继续往下走。底楼出口就在前方，外面是夜色中的街道和阿贵那辆破面包车。苏荞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见川应该已经在屏幕上打出第一句话了。老周的下一步方案应该已经在路上。
天台上，广播器完成了最后一次闪烁，彻底安静下来。城市的夜空中，一道看不见的信号波已经扩散出去，覆盖了半座城。静默计划的核心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而那道口子会越来越大。
林见微推开底楼的防火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远处废车场方向传来的模糊的狗叫。沈砚的手还在她手里，温热的，稳定的。
“回家。”她说。
（第二十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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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二十章 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