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
林见微和沈砚从废车场后门出发，开着一辆阿贵提供的旧面包车。车漆剥落得差不多了，引擎声音比苏荞那辆厢货还大，但阿贵拍着胸脯保证：“这车看着破，跑得比警车快。”林见微没问他是怎么知道的。
老周画的路线图钉在副驾驶前面的遮阳板上。宁和总部天线塔在顶楼，独立于主楼结构，从楼顶西北角的检修梯上去，大概三十米高。塔上有一个信号广播器，只要把老周做的部署设备接上广播器的输入端口，后门代码就能通过塔顶的广播覆盖全城。
条件是：需要持续供电，且广播器不能被人为关闭。老周给了他们一个小型电源，续航四十分钟，够跑完全程。
“接上之后十分钟自动推送。”老周在他们出门前最后交代，“你们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爬上去，插进去。插进去之后立刻下来，不要逗留。天线塔会发出强电磁脉冲，人体长时间暴露会有影响。”
林见微把路线图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纸撕了。阿贵开车送他们到宁和总部两条街外，放下人之后掉头走了，约好一小时后在同一个位置接应。
两人穿过街巷，走到宁和大楼后面的货运通道入口。白天踩点的时候林见微注意到这个入口，卷帘门旁边的电子锁是老型号，和静芯诊所后门是同一批采购的。静芯的锁三年前被她破解过，密码至今没改。
她蹲下来，拆开电子锁面板，按了那串记忆里的密码。
锁开了。
货运通道里堆着成箱的办公用品和清洁设备，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纸壳子的味道。两人沿着通道走到尽头，推开防火门，进入主楼一层的后勤区。傍晚的宁和总部比白天更安静。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走廊里只剩应急灯和偶尔巡逻的安保脚步声。
林见微贴在墙角，等一队巡逻过去，带着沈砚穿过后勤区，找到了消防楼梯间。老周的路线图上标注过，消防楼梯直通顶楼设备层，中途不会有门禁。
楼梯很长。从一层到顶楼，整整二十八层。两人没有电梯卡，只能走上去。林见微爬到第十层的时候，腿已经开始发酸，但她没停。沈砚走在她旁边，呼吸平稳，偶尔伸手托一下她的后背，给她一点力。
到第二十层的时候，林见微的呼吸声在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她扶着栏杆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还剩八层。”沈砚说。
“我知道。”她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你走前面。”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喘。我怕你等烦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到了前面。但他的步伐明显放慢了，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跟上。林见微看着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旧夹克在昏暗的楼梯灯下显得有点发灰。她想起三天前他第一次出现在静芯诊所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连“等”这个词是什么意思都还在学。
到第二十八层的时候，楼梯间尽头出现了一道铁门，上面贴着“顶楼设备层非授权勿入”的标识。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顶楼的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城市远处的车流声。天台很大，铺着防水卷材，中间有几组空调外机和通讯设备。天线塔在西北角，金属桁架结构，从楼顶平台上伸出去，像一根细长的桅杆。
林见微抬头看。塔顶的红色航空灯一闪一闪，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两人穿过天台，走到天线塔底部。检修梯从平台边缘往上延伸，铁质的，锈迹斑斑。林见微抓住梯子试了一下，还算稳。
“我上去。”沈砚说。
“一起。”
“梯子太窄了。”他看着她，“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插好就下来。”
林见微犹豫了一拍。她想说不行。但她看着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瞳孔在航空灯的红光里安静地亮着。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请示的意思，也没有逞强。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她说，“上去。插好就下来。别碰其他东西。”
沈砚点头。他转身抓住检修梯，开始往上爬。他的动作很快，手脚并用，铁梯在他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林见微站在塔底，仰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暮色的灰蓝里。
她低头看时间。七点二十四分。
沈砚爬到塔顶只用了两分钟。他在上面停了一会儿，她能看见他的身影在桅杆结构间移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他应该正在接设备。老周教过他接口的位置，那个银灰色的广播器输入端口在天线塔中段的一个防水盒里。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
林见微盯着塔顶，脖子发酸。她的右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是从沈砚那里学来的。按着胸口，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塔顶忽然亮了一下。一道极短的白光从广播器位置闪出，然后是天线上方传来微弱的嗡鸣声。设备启动了。
林见微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时间，七点二十八分。老周说接上之后十分钟自动推送。他们还有时间。
她抬头朝塔顶喊了一声：“沈砚，下来！”
没有回应。
她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回应。塔顶的身影没有动。他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林见微的心猛地沉下去。她抓住检修梯，开始往上爬。铁梯在她脚下晃动，夜风灌进她的衣领。她爬到中段的时候，终于看清了塔顶的情况。
沈砚站在桅杆结构的横梁上，右手已经接好了设备，但左手被吸在了一根裸露的电缆上。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灰蓝色的眼睛睁着，瞳孔放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通过电缆灌进他的系统。
“沈砚！”
他听到她的声音，低下头来看她。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断断续续的。
“系统……在反向读取。它认出了E-07的……原型序列。”
林见微爬到塔顶平台，站在横梁上，伸手去够他。风很大，吹得她差点站不稳。她抓住沈砚的手臂，用力往后拉。他的左手从电缆上松开了，指尖带着一道焦痕。他整个人往她这边倒，她抱住他，两个人差点从横梁上摔下去。
“能走吗。”她扶住他的肩膀。
“能。”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眼神里还带着某种被冲击过的恍惚，“它在找我。系统知道我在。”
“设备已经接上了。”林见微看了一眼广播器的指示灯，绿色，闪烁中，“我们走。老周说十分钟会自动推送。”
两人从检修梯往下爬。沈砚速度慢了很多，左手似乎不太听使唤。林见微在他下面一层，回头看他，他的脸在暮色里白了一度。仿生皮肤不会苍白，那是底层系统在调整表面色温，她第一次见他这样。
爬到一半的时候，天台入口的铁门被撞开了。脚步声涌进来，紧接着是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天台。
“人在塔上！”
林见微的心跳骤停了一拍。她低头看，地面上，天台的入口处涌进了七八个黑色制服的人。不是普通的安保。他们手里拿的不是电击棒，是枪。
陆昭站在他们中间。
他抬头看着塔上的林见微和沈砚，大衣被风吹得往后扬。他的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把锁。
“微微。”他的声音穿过风传上来，“设备已经启动了，对吧。你知道那东西一跑完，宁和的系统就会彻底崩溃。不光是静默计划，整个城市的基础设施都会受影响。交通、医疗、通讯。全都会断。”
林见微抱着沈砚的胳膊，停在检修梯中段。风在她耳边呼啸，陆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
“你觉得你弟弟能在那种混乱里活下去吗。”陆昭仰着头看她，“他没有身体，他靠的是数据网络。如果网络断了，他就真的没了。”
林见微的手指扣紧了铁梯。沈砚的手覆上来，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是热的，因为系统正在努力恢复体温。他低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在红色航空灯的光里一明一暗。
“别停。”他说，“见川不需要网络。他在芯片里。”
塔顶的广播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推送开始了。
（第十九章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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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天线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