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拉住我的手

李诗雨第一次伸手去拉陶知意的那天,她其实什么也没想清楚。

那时候刚打完上课铃,课间只有十分钟。她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陶知意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在写什么,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鬼使神差地走回去,站到她桌边,说:“走啊。”

陶知意抬起头,看着她。李诗雨说:“去厕所。”陶知意说:“你自己去呗。”李诗雨摇摇头,说:“你肤浅了。我是邀请你共进午餐。”陶知意愣住了,看了一眼窗外,太阳还挂在天上,离中午还有两节课。李诗雨接着说:“9 1,懂不懂?”陶知意看着她,没说话。李诗雨叹了口气,说:“上厕所。”然后她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像偶像剧里邀请舞伴的那种姿势。她说:“美丽的小姐,愿不愿意赏个脸?”

陶知意看了她两秒。然后她没说话,只是把笔放下了。李诗雨没有等她把手主动放过来,因为她知道大概率等不到。她只是停顿了一瞬,然后弯腰伸手,把陶知意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拉了起来。那只手被她握住的一瞬间,李诗雨的第一个念头是:好暖。第二个念头是:好软。陶知意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烫到了,但李诗雨已经牵着她往前走了一步。她说:“走吧走吧。”

她们并排穿过教室的过道。陈栀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问:“你俩去哪?”李诗雨头也没回:“私奔。”周明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被宋远拍了一下脑袋。陶知意的耳朵红了一点点,但李诗雨没看到——她走在前面半步,拉着她的手,像拉着一个刚找到的什么重要的东西。

从那天开始,李诗雨就养成了一个习惯。课间她要拉陶知意的手,放学她要拉陶知意的手,上学路上碰见了她也要走过去拉起来再说话。她好像突然给自己的手找到了一个固定的位置,就是陶知意的手指之间。有时候陶知意正在写题,李诗雨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了,不是握,就是搭着,像一只猫把爪子放在主人的手上那样,轻轻搭着,什么也不干。陶知意也不抽开。她只是继续写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左手被另一只手握着,像一个刚刚安放好的重量。

李诗雨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是那种黏人的人。她跟陈栀宋远周明关系也好,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拉他们的手。她的手好像有自己的主意,每次靠近陶知意的时候就自动伸过去了,像一块铁遇见磁石。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陶知意没躲开,这就够了。

其实陶知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躲开。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牵过。小时候跟爷爷住的时候,没有人会牵她的手。后来被接回父母身边,她也不太习惯跟人有肢体接触。她走路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跟别人隔半步的距离,别人靠近她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一让。但李诗雨牵她的时候她没让。她只是觉得——那只手的温度有点陌生,但也没有那么不舒服。像冬天喝到第一口热水的时候,你会迟疑一下,然后发现是可以咽下去的。

她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慢慢固定下来了。李诗雨还是会像以前一样犯欠,还是会四个人凑在一起闹腾,但她每天在陶知意身边坐下的那一刻,她总会先把手放过去一下,像确认什么。有时候是握一下,有时候只是搭一秒,有时候她会在坐下之前先弯下腰来,把脸凑到陶知意旁边说:“想我没?”陶知意永远不理她。她也不在意。

但有一件事让李诗雨觉得陶知意真的很不一样。那天周明有道数学题不会写,去问了前桌的男生——那是年级前五十的人。周明拿着卷子走过去,说:“这题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那男生看了一眼,说:“我还没写完作业呢,你问别人吧。”周明又走到旁边另一个同学那里,那同学正跟朋友聊天,说:“你等会儿,我先说完这个。”周明站了一会儿,没等到,走了。后来晚自习快开始的时候,李诗雨看到周明又拿着一张试卷在教室前面晃了一圈,没人理他。她就随口跟陶知意说了一嘴:“周明今天找人问题目被拒了好几次,怪可怜的。”陶知意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到周明那边,敲了一下他桌子。周明转过头,陶知意说:“拿过来。”周明愣了一下,把卷子递过去。陶知意看了一遍题目,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她的语速很快——“辅助线做在这里然后角平分线定理最后用勾股就能算出来你哪一步不懂”——周明挠了挠头说没听懂。陶知意又讲了一遍,比刚才慢了一点。周明还是没完全懂。陶知意又讲了一遍,这次她把每一步都拆开来写在了草稿纸上,字很小,但是很清楚。周明终于看懂了,说了声谢谢。陶知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了。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你听懂了吗"的追问,没有“这道题其实很简单”的铺垫。像她只是递了一支笔过去。

李诗雨在旁边看了全过程。她忽然发现,这个班级好像大多数人都不是这样的。学习好的帮学习差的人,要么是为了在老师面前显得乐于助人,要么是为了帮完之后可以跟朋友说"我今天给某某讲了道题他居然不会"。但陶知意不是。她帮就帮了,帮完就继续自己的事了。不解释、不炫耀、不站队。就像她在桌角放一瓶拧开的水那样——放下了,走了,不说。

那天李诗雨在课间跟陈栀宋远周明他们聊天,四个人围在一起,陈栀在说这次月考她的物理又提了几分,宋远在旁边接话,周明插不上嘴就蹲在一边玩手机。李诗雨看着他们三个,忽然感觉到一种很轻微的厌倦——不是对她们的,是对这个模式的。她意识到自己以前也是这样,大家在一起闹、一起笑、一起议论别人,好像很热闹,但那种热闹浮在表面上,像一层油,底下是空的。她每天用笑填满那些缝隙,但填完之后她还是觉得空。但陶知意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做,她反而觉得不那么空了。

她从四人组那边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手搭在了陶知意的手上。陶知意正在写物理,笔尖没停。李诗雨说:“你知不知道你跟别人不太一样。”陶知意没抬头。李诗雨继续说:“刚才周明那道题,换成别人可能就不讲了。”陶知意说:“不就是道题吗。”李诗雨看着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她只是把手指扣紧了一点。陶知意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了。

后来有一次课间,陈栀过来找李诗雨聊天。她搬了个凳子坐在李诗雨桌子的另一边,正好是陶知意和李诗雨之间的位置。她一坐下来,就隔开了陶知意和李诗雨的距离。李诗雨正在跟陈栀说话,余光里看到陶知意微微往窗户那边侧了一下,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放在膝盖上。李诗雨当时没多想,但她注意到陶知意之后没再把手放上来。那天放学的时候李诗雨拉她的手,她也没有躲,但是手比平时凉了一点点。

第二天又是课间,陈栀又过来了,这次直接坐在了李诗雨的桌角上,正正好挤在陶知意和李诗雨中间。李诗雨看了一眼陈栀,又看了一眼陶知意。陶知意低着头在写题,笔尖走得很快,脸被头发挡住了大半。李诗雨忽然觉得有点不舒服,不是对陈栀的那种不舒服,而是她看见陶知意的手放在桌面上,什么都没握,像在等什么但没等到。

她对陈栀说:“你坐边上点,挤到我了。”陈栀挪了挪,说:“这样行了吧?”李诗雨说:“再过去点,再过去点。”陈栀说:“你这人怎么要求这么多。”又挪了挪,中间空出来二十厘米。李诗雨把椅子往陶知意那边滑了滑,然后手从桌面上伸过去,搭在陶知意的手上。陶知意的手指抖了一下,然后微微张开,让她的手落进去。

陈栀看着她们,说:“你俩要不要这么腻歪。”李诗雨说:“你懂什么。”陈栀说:“我懂什么?我什么也不懂,但我知道你们俩之间别人插不进去。”李诗雨笑嘻嘻地说:“那当然,我的相好只有她一个,你们都得往后排。”她说话的时候看着陶知意,但她没有看到陶知意的表情——因为陶知意低着头,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耳根是红的。她只是把手指在李诗雨的手心里收紧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力度,像在确认什么。

李诗雨其实没有注意到那个收紧。她以为陶知意只是习惯性地没有把手抽回去。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陈栀坐在她们中间的时候,陶知意的心口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像被人从什么地方推出来,站在一扇关上的门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只是觉得,李诗雨跟别人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空着,很空。而当李诗雨后来把手放上来的时候,那种感觉又被填满了,像一个被压下去的坑被重新铺平。她不知道这叫吃醋,也不知道这叫在意。她只是把那颗收紧了一点点的手掌,停留在李诗雨的手心里,没有松开。

那天傍晚放学,李诗雨又拉着她的手往外走。走廊上的灯刚亮,光线是暖黄色的,照在瓷砖地上。她们并排走着,李诗雨走外侧,陶知意走靠墙的那一边。李诗雨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陶知意的睫毛垂下去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了。

李诗雨说:“你手怎么这么软啊。”陶知意没说话。李诗雨又说:“你是不是偷偷涂护手霜了。”陶知意说:“没有。”李诗雨说:“那你天生软。”陶知意说:“你话真多。”李诗雨笑了一下,没反驳。她们走出教学楼大门的时候,傍晚的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李诗雨的手还拉着她,没有松开。陶知意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快——然后转回去了。她看到李诗雨的目光落在前面路上,嘴唇微微翘着,像在哼一首没声音的歌。

那天晚上李诗雨躺在床上,手举在眼前,张开又合拢。她在想,为什么她那么喜欢拉陶知意的手。她想了很久,没想明白。但她的手心还记得那个温度——有点暖,有点软,是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摸到过的那种触感。她把手盖在脸上,盖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陶知意发来的消息:“你今天说的那个相好,是开玩笑的吧。”李诗雨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陶知意为什么要问,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你猜。”陶知意秒回:“猜不到。”李诗雨又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字:“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一起走。”陶知意说:“好。”李诗雨把手机按灭,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落在天花板上,像一条细细的线。她看着那条线,手不自觉地伸出来,在空中握了一下,像在握一双手。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答案不需要想明白。就像她拉着陶知意的手穿过走廊的时候、穿过操场的时候、穿过人群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拉,只是知道如果松开,手心会空。那种空比成绩下滑更让她害怕,比被无视更让她害怕,比妈妈吼她"你怎么不去死"更让她害怕。因为以前的空都是她自己一个人的,她习惯了。但陶知意的手放进来之后,那个地方被填上了,她才发现原来空着的时候是那么冷。

但那是以后的事。那天晚上她只是握着空气睡了过去,手还伸在被子外面,像在等明天早上校门口出现的那个马尾,和她没想明白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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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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