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一餐

“我可能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李诗雨切牛排的手停住了。刀悬在瓷盘上方,像被什么东西突然冻住了。

“多远?”她没有抬头。

“上海。”

上海。李诗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很远,远到不是一句"我去找你"就能随便说出口的距离。

高考结束那天,李诗雨在Last Order等她。

Last Order是学校南门对面那家西餐厅的名字,招牌上的字母缺了一个角,但没人去修。高三那年的很多个傍晚,她们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她永远选择背对着墙、面朝门口的方向。李诗雨说这样多累啊,她说不累,习惯了。后来李诗雨才知道,她只是不想错过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

李诗雨提前到了一个小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窗外的街道上偶尔有穿着校服的人经过,他们的表情很轻快,像刚从一场漫长的雨天里走出来。她看了他们很久,感觉自己像站在一扇玻璃窗的外面,隔着很远。高考和她没有关系。她休学了,休了整整一个学期,连他们的考试时间都是看日历才知道的。她没有问李诗雨会不会来,李诗雨也没有说。但她知道她会来,她也知道她会等。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李诗雨正低头看菜单上那行很小的字。余光里有一道影子落在李诗雨旁边,然后她的声音就响起来:“你没点菜啊。”抬起头,她站在桌边,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拉链拉到第三格。她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变化,但好像又哪里不一样了。可能是晒黑了一点,也可能她确实变了一点,但说不上来。

菜端上来之后,餐厅里放了一首歌。是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缓慢像水一样淌过来。那首歌的副歌里有一句:“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李诗雨正要低头切牛排,她夹了一块自己盘子里的肉放在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她以前也这样做过,每次李诗雨心情不好的时候,她就会把菜分给她,从不说原因。好像只要吃下去了,那些不好的情绪也能一起被咽下去。

“考得怎么样?”

“还行。”

“嗯。”

沉默了很久,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

“李诗雨,”她突然抬起头,“我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

“好。”

只是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哑了半截。她没有抬头看陶知意,只是看着盘子里的肉,看着刀叉交叉的地方,看着自己的手指捏着刀柄发白。过了很久,才听到陶知意的声音:“你……不问我去哪?”李诗雨还是没抬头:“去哪?”“上海,”陶知意说,“我报了上海的学校。”

李诗雨的手停住了。上海。很远,远到一个小时的高铁也到不了的地方,远到不是一句“我去找你”就能随便说出口的距离。她终于抬起头,看着陶知意。她坐在对面,手放在桌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表情很平,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等什么。

“你早就想好了是吧?”李诗雨说。“嗯。”“什么时候的事?”“……填志愿的时候。”李诗雨没有继续问。她知道陶知意是什么样的人。她从来不会在事情没有定下来的时候说出来,她怕说出来之后,如果做不到,会让听的人失望。所以她提前把所有的东西都安排好,等到再无退路的时候,才会以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说出来,像今天这样。

“你什么时候走?”李诗雨的声音很平。“八月末。”

“那你今天约我出来,是干什么的?”陶知意没有回答。

李诗雨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是告别的吗?”陶知意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对我来说,你这句话比你说‘我要走了’还让人难受。”李诗雨说。陶知意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对不起,我……”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

李诗雨伸手按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陶知意的手指很凉,李诗雨的手心是热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陶知意的手指微微一缩,像被烫了一下,但没有抽开。“陶知意,”李诗雨说,“你看着我。”陶知意抬起头。李诗雨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想走,我不会拦你。你如果想飞,我不会做那个拉住你的人。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走了之后,我们算什么?”

陶知意的手指在颤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抽出她的手。但李诗雨握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她指节的轮廓。“我没有说谎,”陶知意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去了上海之后,我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我不知道距离会不会让我变,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变。我怕的事情太多了。”她停了一下,“所以我选择了不说。”

“但你现在说了,”李诗雨看着她,“你现在说了这么多。你说了‘你不知道’,说了‘你怕’,说了‘你可能会变’。但你没有说‘我想和你结束’。”陶知意沉默了很久。“我不会说那句话,”她说,“因为那不是真的。”

李诗雨松开她的手,拿起外套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那天晚上的路比平时长。她们并排走着,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滑过去。陶知意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她的影子在李诗雨的脚边一伸一缩。她们谁都没有说话。李诗雨走得很慢,慢到像在用脚步丈量这段路的长度,像在计算这条路到底能走多久。她心里涌上来很多东西——高二冬天她发烧到三十九度,陶知意翘了晚自习来她家楼下给她送药;高三那次她考砸了,在操场角落里哭,陶知意坐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陪她坐到熄灯;还有生日那天,她家客厅的灯关了,她们坐在沙发上的时候,谁都没有说话,然后陶知意凑过来吻了她。那天晚上她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像是一段被折叠好的时间,藏在记忆深处,她很少主动去碰它。

但此刻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李诗雨忽然停下脚步。陶知意走了两步,也停下来,转身看她。李诗雨站在路灯下面,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抖。“李诗雨……”陶知意走回她面前。她想伸手碰她,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李诗雨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是红的。“陶知意,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但你今天能不能,不要走。”

陶知意站在她面前,没有躲开,没有后退。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淡,但她的眼眶也是红的。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李诗雨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很轻,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她问。“……嗯。”“我那时候觉得你话好多。”“我知道。”“但后来我习惯了。”“我知道。”李诗雨低着头,“后来你开始在我桌上放水,拧好瓶盖的,一瓶,从不说是你放的。”

“因为我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这么做。我只是觉得,你可能需要。”陶知意的手从她耳边移开,落在她肩膀上。很轻,但有一种确定的分量。“李诗雨,”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我不是不想给你承诺,是我不敢。我怕给了之后,我做不到。

“那你有没有想过,”李诗雨抬起手,覆在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上,“你什么都不给,对我来说,比给了之后再失去,更让我难过。”

那一瞬间李诗雨忽然倾身向前,抱住了她。力道很重,重到陶知意微微向后晃了一下,但没有推开她。她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紧紧锁着,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所有不安都摁进这个拥抱里。她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在她的校服外套里:“陶知意,你告诉我,我们之前的那些算什么?”

“对不起……我真的……”陶知意的话停在那里,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李诗雨没有抬头,她的额头依然抵在她肩膀上,声音闷在她的校服布料里:“你真实地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陶知意沉默了很久。她的呼吸很轻,但李诗雨能感觉到她胸腔的起伏在变快——那是她在做决定时才会有的节奏。

“我怕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陶知意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句话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说出来。李诗雨没有动,她在等她说完。陶知意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考不上上海,我知道你会留在这里。你会找一个本地学校,然后你会有你的生活,你的朋友,你的未来。而我的未来在那边,我不会回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稿子。

“陶知意,你在说的根本不是一个距离的问题。”李诗雨慢慢从她怀里退出来,抬起头看她。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陶知意的脸上,她的鼻尖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有什么在反光。但她没有让那些光掉下来。

“你在用距离当借口。你真正想说的是——你觉得你值得更好的。”李诗雨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段感情里一直有一条隐形的裂缝,不是关于距离,不是关于未来,是关于陶知意心里那个"标准"。她曾经说过,她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喜欢同性。后来她接受了李诗雨,但那个“接受”里,一直掺着一层她觉得她不够好的底色。她以为他不知道,但她一直都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的?”李诗雨的声音很轻。“……从一开始。”陶知意没有回避。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第一次没有移开。“但后来我发现自己控制不了。我控制不了等你消息,控制不了在你哭的时候先抬手擦你的脸,控制不了你在考场里的时候我在外面比自己考还紧张。所以我告诉自己,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走完同一条路。可我现在发现,我走不完。”

“因为你选择了不让我走完。"李诗雨说,“因为你选择了不给我任何机会。”

陶知意没有反驳。她只是站在那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你知不知道,我休学那段时间,每个星期你给我发消息,我都会把那句话读很多遍。有时候是‘今天下雨了’,有时候是‘你还好吗’,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但我把每条消息都当成你的声音在重复。”

“……我知道你在等我。”她的声音开始发哑。“你知道我在等你,但还是打算走?”李诗雨的眼泪砸下来,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你心里一直有一张评分表,我永远够不到满分。你从不开口怪我什么,但你把我放在那个永远差一点的格子里。你从来没说出口,可你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推开、你每次听我说话时嘴角的那个弧度——我知道。你的理智和你的爱,每天都在我身上打架。”

“闭嘴。”陶知意的声音突然变大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提高声音。李诗雨愣住了。陶知意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低下来,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你够了。”

“我够什么了?我够好还是够差了?你今天能不能跟我说一次实话?”李诗雨上前一步,抓着她的手腕。“陶知意,你今天如果走了,我也不会拦你。但你能不能不要再骗自己了——你推开我是因为你觉得我不够好,还是因为你怕你自己爱得太深?”

“我真的觉得你不够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她,眼眶是红的。

“你再说一遍。”李诗雨的声音在抖。

“我说——我觉得你不够好。我一开始就这么觉得。我以为我会找到一个更聪明的、更成熟的、更不会让我担心的人。我甚至幻想过那个人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她顿了一下,“但我从来没遇到那样的人。我遇到的是你。”

“你每次哭我都觉得好烦,但我每次都先伸手去擦。你每次考不好我就想,你要是能再努力一点就好了——可我又怕你太努力,怕你累了没人给你拧水。这些念头一直在打架,打到现在……我分不清哪个是真的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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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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