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后两天,学校月考。
李诗雨考完最后一门英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趴在栏杆上发呆。她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捏着笔袋,感觉脑子空空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没写,数学填空有三个拿不准,英语阅读她读了两遍也没看明白那篇阅读理解到底在讲什么。她知道自己考砸了,但说不上来具体砸了多少。只是一种很熟悉的、慢慢沉下去的感觉,像脚踩进一片泥里,你知道自己在往下走,但不知道底在哪里。
六月一号那天早上,她们在座位上对答案。周明从前桌转过头来问陶知意化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选什么,陶知意说选C,周明说完了我选的A。宋远说那道题选C,周明拍了拍桌子,说我完了。陈栀在旁边笑,说你哪次不完。李诗雨没说话。她把卷子摊在桌上,用笔尖一个一个戳过去——错了的、拿不准的、完全没写的。她心里大致有了数,比上次还差,可能掉到五百名开外了。她不想算,把卷子合上了。
陶知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李诗雨的卷子抽过去,翻到数学那一面,看了一下,然后放回来。她问:“最后一道大题你一点没写?”李诗雨说:“写了第一问。”陶知意说:“第二问的辅助线做对了一半,第三问你确实不会。”李诗雨说:“嗯。”陶知意说:“你不是不会,你是没想。”李诗雨没说话。陶知意把卷子推回去,说:“你对数学的态度不对。”李诗雨趴在桌上,脸朝着墙壁的方向,说:“我知道。但我不愿意用功。”陶知意说:“为什么?”李诗雨想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就是不想。你让我写题的时候我脑子里会想别的事情,想着想着就走神了。等回过神来,一节课就过去了,我什么都没写。”陶知意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那你先别写了,听我讲。”
李诗雨转过头看她。陶知意把她手里的笔拿走了,然后把她的椅子往桌子里面推了一下。李诗雨本来坐在靠墙的那一边,被她这一推,整个人被堵在了座位里面,出不去。陶知意坐在外面,肩膀挡着过道,一本练习册翻开放在膝盖上,说:“你听着就行,能记多少记多少。”
李诗雨愣住了:“你干嘛?”陶知意没抬头:“你下节课是自习吧。”李诗雨说:“对。”陶知意说:“那正好。”然后她就开始读了。她读的是物理的知识点,从牛顿第一定律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念,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刻意在让她能听进去。李诗雨靠在墙上,看着她。陶知意的马尾垂下来,日光灯照着她的侧脸,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一张一合,那些字就从她嘴里蹦出来,像一颗一颗被剥开壳的豆子。
李诗雨本来想说你放我出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忽然觉得,好像听一听也不是不行。她靠着墙,闭了一下眼睛,让那些声音流进来。陶知意念得很认真,念完一条会停一下,像是在等她的脑子消化。她念了大约二十分钟,课间铃响了,她停下来,问:“记住了多少?”李诗雨说:“大概一半。”陶知意点了点头:“那行,下次再念。”然后把椅子挪开,放她出去了。
李诗雨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她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一眼陶知意。陶知意已经把练习册合上了,正在低头翻笔袋,找一支什么笔。她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做一样,像只是顺手帮她念了二十分钟书。但李诗雨知道,她自己看知识点是绝对看不进去的,翻两页脑子里就开始飘。但如果有人坐在旁边给她念,那些字就像长了脚一样,自己往里面走。她不知道陶知意是怎么知道这个方法的,她也没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陶知意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那天是六一儿童节。李诗雨给每个朋友都带了东西。周明和宋远是两包糖,随便在超市拿的,她甚至没看是什么牌子。陈栀是一个檀木串,深褐色的,有一股淡淡的木头味,她记得陈栀之前提过一嘴说她妈有一个檀木手串,她觉得挺好闻的。给陶知意的,是她自己包的。
前一天晚上她在家里翻出来一截麻绳、几张包装纸,还有几颗糖。她本来想买一小束花,但花店卖的都是大束的,她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而且她零花钱也不够。后来她想了个办法——买了一小把满天星,白色和淡紫色的,又去买了几颗独立包装的糖果,用透明纸裹好,然后用麻绳把花和糖绑在一起。她坐在自己房间地板上弄了快一个小时,手上被麻绳勒了两道红印子,但弄完之后她举起来看了看,觉得还挺好看的。不大,大概二十厘米长,一只手就能握住。花和糖果挤在一起,颜色很浅,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她把那个小花束背在书包里,带到学校。给周明和宋远扔了糖,他们俩说了声谢谢。给陈栀檀木串的时候陈栀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李诗雨说你不是说过你妈那个闻着挺好闻的吗。陈栀说我就顺嘴提了一回,你居然记得。李诗雨笑了笑,没说什么。
然后她走到陶知意座位旁边。陶知意正在低头写题,她把手背在身后,站了一会儿。陶知意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是她,问:“怎么了?”李诗雨把手从背后拿出来,递到她面前。是一个用麻绳绑着的小花束,花是满天星,里面夹着几颗糖,包装纸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橙色和红色的糖。陶知意愣住了。她看了那个东西好几秒,然后抬起头看李诗雨。李诗雨说:“六一快乐。”陶知意没说话。她伸手接过那个东西,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什么。她把花束放在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手指蹭过麻绳绑结的地方,那里被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打得很不齐,一边大一边小,像是系了好几遍才弄成这样的。
陶知意说:“你做的?”李诗雨说:“嗯,做了一晚上呢,手上都勒出印子了。”她把掌心翻过来给她看,果然有两道浅浅的红痕。陶知意看了那两道印子,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她才开口:“谢谢。”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她没有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也没有说“这也太客气了”。她只是看着那个花束,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小花的花瓣,像在确认它是真的。李诗雨看见她眼角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但李诗雨看见了。
那天下午,李诗雨午休回座位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个东西。是一张明信片。背面朝上,空白的那一面朝着天花板。李诗雨翻开,上面是陶知意的字,很小,很整齐,写着一句话:“下次月考,我陪你复习。”右下角画了一颗小小的糖,用铅笔画的,线条淡淡的,像怕画重了会弄坏这张纸一样。李诗雨盯着那颗糖看了很久。她把明信片收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和**兜、那些糖放在一起。夹层里越来越满了,但她每次拉开拉链的时候,都会觉得那些东西在轻轻地响。像在告诉她什么。
六月上旬,空气开始变热了。教室里的吊扇常年不开,靠窗的同学偶尔会开一点窗户,让外面的风灌进来。风里有草和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不知从哪飘来的烧烤味。课间的时候四个人还是凑在一起闹,陈栀在和周明吵架,宋远在旁边补刀,李诗雨笑得东倒西歪。她伸手去拍陶知意的肩膀,发现陶知意在看什么东西——教室门口,有人把一本书放在了李诗雨的桌子上。是一个男生,高二的,李诗雨认识。他从初中就跟李诗雨一个班,小学也是同一所学校,算起来认识了快十年。他没有进来,放了就走了。那个本子被放在李诗雨桌面上,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字。
李诗雨没看见那个场景,她还在跟周明闹。但陶知意看见了。她看见那个男生站在门口,往教室里看了一眼,确认李诗雨不在座位上,然后快步走进来,把本子放在她桌上,又快步走出去。动作很轻,像怕被人注意到。陶知意的目光落在那本蓝色本子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继续低头写题,笔尖在纸上走着,但走得比刚才慢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个本子放在桌上的位置正好是李诗雨那一侧的桌角,封面的蓝色在日光灯下显得很深。陶知意看了那个蓝色一眼,又一眼。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了,那不是她该管的事。
打铃了。李诗雨回到座位上,看见桌面上的蓝色本子,愣了一下。她拿起来翻了翻,发现里面夹了一张叠好的纸。她没有当场打开,只是把本子合上,放在了桌肚里。陶知意坐在她旁边,低着头在写题。她没有问李诗雨那是什么。但她知道李诗雨没打开。她看见李诗雨把本子放进了桌肚,没有看里面的内容。那个动作很快,李诗雨甚至没有抬头看周围有没有人在注意她,就把本子收进去了。陶知意不知道李诗雨为什么没有当场打开,但她知道,那应该是有人写给她的什么东西。她告诉自己这不关她的事。她没有立场问,也没有资格问。她只是有句话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自习的时候李诗雨翻开了那本本子。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陶知意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陶知意能感觉到她在读什么——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移动。陶知意的手指在笔杆上慢慢收紧。她假装在写题,但笔尖停在同一个地方,墨水慢慢渗进纸里,洇出一个暗色的圆点。她没有转头看李诗雨。但她知道李诗雨在读那封信。她的侧脸被灯光照着一半,睫毛垂得很低很低,嘴唇抿着,像在读一段需要安静才能消化的东西。陶知意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她不会去偷看,因为那是别人的信。但她忽然觉得那个蓝色的本子很刺眼。像一扇窗突然关上了,把风拦在了外面。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也没有去想。她只是握着笔,盯着面前那张物理卷子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课铃响了。李诗雨把本子合上,放进了书包。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看见陶知意还在写题,就说:“走了走了。”陶知意嗯了一声,把笔放下,开始收拾东西。李诗雨照例在拉书包拉链之前把手伸过去搭了一下她的手,像以前一样。陶知意的手指有点凉,李诗雨说:“你手怎么这么冷?”陶知意说:“没有。”李诗雨没追问。她拉起陶知意的手,两个人并排往外走。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照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光膜。有人从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李诗雨还在说今天陈栀和周明吵架的事,说她觉得周明这次吵输了因为陈栀最后翻了个白眼周明居然没看懂。陶知意嗯了一声。她其实没有在听。她的余光落在李诗雨的书包拉链上,那个蓝色本子的一角露在外面。李诗雨走着走着感觉到陶知意的手有点僵,她侧过头问她:“你今天怎么了?”陶知意说:“没什么。”李诗雨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她们走出校门的时候,路灯亮了。陶知意走在李诗雨旁边,手被牵着,暖慢慢从那只手传上来,把刚才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一点一点融掉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李诗雨的侧脸——她在说话,嘴在一动一动地讲今天班里的事,马尾在她说话的时候轻轻晃来晃去。陶知意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个蓝色本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她没有说出口。但她把李诗雨的手握得紧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在悄悄确认什么,又像在轻轻藏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