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正厅里,一片死寂,两支烧了半截的蜡烛蹿着烛光,烛油顺着铜台淌了一桌面。
杨正先端坐在主位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王金茂和长子王阳则坐在侧位第一第二椅子上,扫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人,父子交换眼色,谁都不想先开口。
已经决定说服爹亲退回嫁妆合离的杨大郎,回家看见这场面也着实惊了,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不怪爹脸色难看,王家连夜把人送到杨家来,摆明是想叫他家吞下这碗夹生饭。
得亏王金茂还是读书人,竟丝毫不为女儿将来处境着想。
王家父子心里也苦啊,不送来杨家,难道把女儿嫁给无父无母一无所有的外甥董青山吗?
只要女儿肯回头,他们父子在说些软话,这桩婚事就还有希望。
至于混账外甥,回头关起门来再处置。
“有事说事,犯不着跟审犯人似的。”杨大郎虚扶王菀莺跟董青山起身,“坐下说话吧。”
王菀莺倒没挨打,不过一路被抓捆着过来,眼下发髻乱了,衣裳也脏了,哪好意思面对杨大郎,只垂着脸往表哥那边看,这一看正撞上父亲和大哥一张阴沉的脸。
心里委屈夹杂着不甘,缓缓落下两行泪来,她和表哥早在神佛面前许下心愿,这辈子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爹,您就成全我们吧。”
董青山也鼓足勇气望向王金茂跟王阳,“舅舅,表哥,我对表妹是真心的。”
“住口。”俩人一番话听得王家父子窜起层层怒火,王阳怒斥表弟董青山,“姑姑姑父早逝,是我父亲好心接你进门,五年来吃穿用度读书习字样样周到,你明知道小妹心思单纯,却花言哄得她和你私定终身,辱我王家名声,实在可恶。”
王阳只恨不能一刀挖了忘恩负义的表弟的心肝出来,看看是红是黑。
“表哥,我……”董青山羞愧,把头垂在胸前,哪里还有脸再分辨。
五年前,十二岁的董青山被伯母磋磨,骗光了财产被赶出门,险些饿死街头。
当初姑母是远嫁,跟娘家相隔千里,等王家父子收到信赶过去时,人已经下葬十余天了,董青山也早已签字画押把田产房屋过户给了伯父家。
追讨不成,王金茂领着外甥,一纸诉状把黑心伯父告到了当地衙府。
大堂上,自知有愧的董勇低头不说话,把自家女人推出来,赵氏厚脸皮,两眼一翻,“房子田地是董青山为了感谢我们夫妻替他筹办丧事自愿给的。”
刚死了爹娘的董青山那几天只顾着哭了,哪懂什么丧礼流程,花多少钱,全交给伯父操办。
直到下葬完,伯母赵氏借喊他过去吃饭,拿出一长串的账单时,他才知办一场丧事要这么多银子。
爹娘死了,往后只剩他一人,伯父承诺会照顾他生活,田产屋子他也用不上,董勇稍稍一提,再配合赵氏几滴眼珠子滚下,董青山心一软就点头了。
十二岁的男孩看着高高大大,到底还是孩子,哪会分辨人心险恶。
这招骗得了董青山骗不了王家父子,公堂上质问赵氏,“什么丧事能花三百两银子。”
县太爷朝两口子索要花销明细,赵氏装傻说怕孩子有负担看完就烧了。问采买棺材纸钱麻衣店家地址,充楞说东西琐碎很多是亲友帮着买的,他们也不知道哪家什么价格。
棺材埋在地里,纸钱烧成了灰,两口子不信王家为了银子真去挖自家妹子的坟核验。
放下衙门公差赶过来的王金茂只请了十天假期,确实没功夫等细问细察。
回到客栈,面对左右为难的官司父子俩凑在灯下研究了半夜,决定撤诉,撤诉的当天夜里父子俩分头行动,王阳翻墙进院把董勇两口子蒙在被子里一顿乱棍暴打,王金茂把一罐炒菜油倒进灶台,把灶洞填满干柴,灶台连着炕,油热起火点燃了被褥。父子俩站在村外山头的树林里,眼见火烧红了半边天,连夜逃回了平阳县城。
同住一屋檐下,王阳不喜表弟性子太软,却也可怜他没了爹娘,偶尔会借妹妹之手往他屋里送些笔墨书籍,只是很少跟内向的表弟说话闲聊。
也就是这为数不多的几次送东西,王菀莺跟董青山看对了眼。
所以王阳恨啊,恨妹妹轻浮,恨表弟不知恩,更恨当初父亲就不该心软把他带回家里来。
从小被娇养大的王菀莺心思单纯,谁对她好,她就对谁掏心掏肺。
两情相悦胜过荣华富贵。
自打三年前父亲做主把她许给杨大郎,王菀莺就没一天是开心的,表哥心细,劝解开导她日子才没那么难熬。
“大哥要杀便杀,不用说那么多。”决意逃婚那天王菀莺就已做好了跟家人翻脸的准备,现在的她,还怕什么呢。
“你以为我不敢。”王阳抽刀放于董青山脸上。
痴情的王菀莺现在看王阳,犹如看敌人,顺着那把银刀挑眉看向大哥的脸,“表哥若死,我绝不苟活。”
坐在主位的杨正先被要打要杀的王家人吵得头疼,一拳落下,震得茶杯叮当响,“这不是衙门的公堂,更不是你王家的后院,睁开眼看看,这是杨家,我杨正先的家,要打要杀都给我出去。”
眼神更像刀子,在王菀莺跟董青山身上来回转,最后定格在王菀莺身上,“你死了我杨家怎么办,我怎么跟大郎他娘交代,怎么面对全村的父老乡亲,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说到情急他一连给了自己好几个耳光,吓得王菀莺缩回董青山怀里连哭声都弱了几分。
王金茂也吓傻了,赶紧拉开他赔罪,“正先兄,这事您说怎么办,我听您的。”
跟情郎私奔的儿媳妇,杨正先当然不会再要。
当初请全村吃席多风光,来日事情闹开就有多丢人,还有操办婚礼花出去海量的银子,杨正先心疼大于生气,儿子连白纸一张的王菀莺都看不上,更何况如今她芳心另许。
父子俩在这件事上是一条心,想到这,杨正先就更有了底气,“真听我的。”
可惜,杨正先只猜对一半,杨大郎是不会再要王菀莺,但也绝不会打王家三十台嫁妆的主意。
哭够了,王菀莺也看明白了,哪怕她公然逃婚,爹依旧想把她留在杨家。
父女亲情竟比不上几十台嫁妆。
王菀莺直直站起身来,如战场赴死的勇士,说出了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我怀孕了。”
在场人个个如天塌,就连董青山也是一脸不可置信。
“你。”王金茂一巴掌打得王菀莺口角冒出血来。
事到如今,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儿,还有什么脸求杨家留下,王金茂双腿虚浮瘫坐在地上再站不起身来。
王阳把他扶到椅子上,“父亲保重,事到如今,只能退一步了。”
“我儿可有法子。”王金茂讪讪看来。
王阳俯上前,父子一阵私语。
三十抬的嫁妆,足有一千两的银子。
可事情到了这般地步,眼下无非就是舍命还是舍财,要么把女儿推出去任杨家处置,要么留下全部嫁妆堵杨家的嘴。
王金茂心里衡量了一下,他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也舍不得含辛茹苦养大的亲生女儿。
瘫坐在椅子上哭得老泪纵横,“正先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粘上毛比猴都精的杨正先,如何看不出王金茂这老狐狸是不想舍命更不想舍财,想舍几滴不要钱的眼泪珠子来哄骗他心软,做梦。
跟着落下几滴泪来,“金茂兄,想你平日除了要应付衙门公事,还要周全县太爷宅子里一应琐事,家里的担子也都在你一人肩上扛着,我也实在不忍心看你为难,可这孩子眼下有了身孕,你切不可一时糊涂,做出那伤天害理的事来,只要两家婚事还在,你我就还是儿女亲家。”
“婚事。”王金茂没听明白,急问道,“正先兄的意思是?”
杨正先往前凑了凑,“我家杨二郎你也见过,也算人中龙凤,你家小女国色天香。”
杨正先一只手在两人身前来回比划,意思明了。
当初王金茂之所以愿意和杨家结亲,除了杨正先有些钱财外,主要是看上杨大郎年少中了秀才,将来仕途有望,那杨二郎粗鄙无知大字不识,哪配得上他家贵女。
眼下这档口又不好明着拒绝,只装作十分为难,“二郎虽好,只是小女年幼体娇,恐怕夫人不舍得她远嫁。”
听出他话里嫌弃二郎,杨正先遂坐正了身子喝起茶来,这事王家比他急,他耗得起。
科考在即,杨大郎只想解决了这桩事,安心备考,站出来拱手道“请爹明日去告诉宗族长老,我要跟王姑娘和离。”
“你敢。”杨正先冷哼一声道,“新婚两日就和离,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我不同意,杨家族老也不会同意。”
杨大郎主意坚定,“我心意已定,爹要是不同意,我就辞学回家,以后种地放牛也落个自在。”
万万没想到背刺他的居然是亲儿子,杨正先恨铁不成钢道,“你还放牛种地,你认识哪颗是草哪颗是苗,你知道牛吃的草长在哪个山头吗。”怎么不把你能死。
杨正贤还想用书里那些之乎者也骂醒儿子,奈何肚里没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