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儿子吃的正欢,杨春花顺势给苗大壮添上半碗饭,寻了个话头闲聊,“大壮啊,你觉得杨大郎那日办的酒席好吃不。”
只以为是闲聊,苗大壮压根没过脑子,随口道,“好吃。”
“这天下父母啊都是一个心思,就想看着儿女成婚子孙满堂的,你看那天酒席上杨正先乐的嘴都咧到后脑勺了,我跟你爹年纪大了,就盼着你给我们添个大孙子,我们也好享享儿孙福。”
面对饭桌上娘老生常谈的话题,苗大壮都懒得回话,注意力全在饭菜上,“嗯”。
杨春花装着记不起来的样子望向丈夫,“我记着,咱家大壮跟杨家大郎好像同岁来着。”
苗有粮哪记得这些琐事,看见杨春花斜眼儿子朝他使眼色,看出了端倪,配合道,“恩,同岁。”
有了丈夫帮衬,杨春花加快进程,话锋一转,“不对,大壮应该还比大郎大几个月呢,你看你,人家大郎媳妇都进门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呢。”
“急有什么用,说了你们也不会同意。”
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杨春花最了解,从小苗大壮就只能专注一件事,顾吃就顾不上脑子。
瞅一眼打配合的爹娘,苗青杏暗暗摇头,把夹着豆腐面朝大哥的筷子头转回了自己碗里。
听闻儿子有了心上人,苗有粮率先放下碗看过来,“你有相好的了?”
杨春花眨眼问道,“是哪家姑娘呀。”
后悔嘴比脑子快也没用了,苗大壮还想挣扎,捧着碗朝刚才还忙着给他夹菜的好妹妹求救,却见苗青杏只顾低头扒饭,没有救场的意思。
“我是说着急也没用,没人同意,哪个姑娘能看上我啊。”苗大壮尴尬摊手笑笑,打算糊弄过去。
当娘的就是瞎了聋了,也能从儿女的语气里听出真假,但杨春花还是想先哄一哄,“大壮,你只说是哪家姑娘,娘帮你去张罗。”
苗有粮也道,“你娘今个午后特意跑了一趟媒婆家,就想帮你物色个好姑娘,连给自己做新衣的料子都舍出去了。”
苗大壮长得憨,心思却不憨,那媒婆收了礼就没有替他隐瞒的道理,做和尚那套说辞怕是彻底露底了。
当娘的了解儿子,当儿子的也最清楚老娘,要说刚才母慈子孝套话是软刀子,再继续装傻充愣,接下来就该挨硬板子了。眼见是逃不过去了,苗大壮放下碗筷,坐了端正,一直乖顺憨厚示人的他说这辈子最硬气的话。
“是三娘,我俩好了两年多了。”
苗青杏忍住给亲哥竖大拇指的冲动,暗暗观察爹娘反应。
杨春花想遍了苗家寨所有姑娘也没想到会是带着孩子守寡的三娘,捶着胸口半天缓不过来气,“是三娘?”
苗有粮脸色越来越暗,半天说不出话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苗大壮继续道,“不管你们同意不同意,我都要娶三娘过门。”
“你……。”杨春花身子一挺差点背过气去,苗有粮边给妻子顺气,一边呵斥儿子,“你是想活活气死我们吗?”
眼见火候差不多了,桌底下苗青杏踩了踩苗大壮鞋面,给他使眼色。
“三娘虽说人漂亮也能干,又有绣花的手艺能贴补家用,可到底是成过亲的,还有个女儿,论起来总是委屈了大哥,娶个寡妇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苗大壮,“那姓孙的短命干三娘什么事,三娘本可以抛下女儿再嫁,却心甘情愿守着幼女侍奉公婆,我打心眼里高看她,自己的日子自己过,管别人说什么。”
苗青杏,“那总要爹娘同意才行”
苗大壮一脚踢开椅子,站起身来,“爹娘养我一场我也不愿意寒了你们的心,爹娘要是同意,我就带三娘来给二老磕头,你们要是不同意我就剃了头发去山上当和尚去。”
这还是那个憨厚孝顺的儿子吗?杨春花心里委屈,嘴上不饶,“你少拿这威胁我们,你去,你现在就去。”
“我明个裹了包袱就去,你们就全当没生过我这个儿子。”说完苗大壮跪地磕了三个响头,煞有介事。
苗大壮头磕得响亮,哭得眼泪鼻涕横流,苗青杏一时分不清大哥是真情实感还是演的太过逼真。
戏还得继续演下去,苗青杏顾不上劝慰爹娘,“我看大哥不像是吓唬咱们,怕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他要是真出家当了和尚咱苗家可就断后了,佛门净地,别说娶亲生子,往后怕是见一面都难了。”
“哼,叫他去。”杨春花气的眼泪吧嗒吧嗒掉。
养了二十年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这么气她,早知道都不如生个耗子出来,耗子至少不会惹她生气。
母子俩吵翻天,苗有粮知道不能再火上浇油,“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养儿女一场不过是盼着他们婚嫁将来能有个依靠,我们做父母的走那一天也能安心。”
杨春花斜看丈夫,“你什么意思?”
回看同甘共苦半生的妻子,苗有粮说了心中所想,“宁可信他是真的,也不要信他是吓唬我们的戏言,把孩子逼急了没准真去当和尚了,这桩亲虽然不是什么上好姻缘,可咱孩子愿意,夫妻过日子讲的不就是个一心一意嘛,否则我断了双腿你怎么不改嫁。“
这话把杨春花问住了,活了大半辈子,她比谁都懂过日子没什么比夫妻同心更重要。怎得今日到了儿子这里,就嫌贫爱富只看条件了。
*
苗家母子闹得鸡飞狗跳,杨家父子也正吵成一团。
杨正先知道王家姑娘逃了,甩了萍儿、翠儿两巴掌,又把两个婆子喊来痛骂一顿通通赶回了王家去。“给你家王主簿带个话,这事不给个明白交代,没完。”
赶走了王家带来的那几个,杨正先又把自家院里的帮工打发了,喊桑婆子带着儿子桑黑回后院,听见任何动静都不许出来,更狠心把三个儿子全部关在中院里。
任杨四郎哭哑了嗓子愣没回头瞧一眼,杨三郎心疼弟弟,只好背着他在院子里转圈,哄着他玩。
杨二郎则顺梯子爬上房,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躺在屋顶看又多又亮的星星,判断明日天气好坏,适不适合进山。
气鼓鼓回了正厅的杨正先,扫一眼呆站在院里跟没事人一样的杨大郎道,越看越生气。
“你去把苗家人都给我喊来,我倒要亲自问问苗有粮,他女儿到底存了什么心,要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杨大郎不以为然,“爹,咱们和王家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行了,把苗家搅进来干什么。”
杨正先怒瞪傻儿子一眼,“他那好闺女把你新娶的媳妇都拐跑了,我没报官就已是网开一面,你不去,明日一早我就去县衙击鼓告官,告她拐卖良家妇女。”
杨大郎反呛他道,“无凭无据,官府也不会接你的诉状,诬告他人可是要挨板子的。”
杨正先心里憋着一团火,不跟儿子废话,“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亲,我必须叫乡亲们看看他苗有粮教养出来的好女儿。”
“爹,你这是毁人名声。”
“我杨家儿媳妇都跑了,我的老脸都丢尽了,我还管她什么名声。”杨正先跨步朝院外去。
别看杨大郎年轻,体力远不如干了半辈子农活的杨正先,使出全身气力拦了半天硬是没拦住。父子俩撕扯着一路到了大街上,杨大郎面皮薄,怕街坊四邻出来瞧热闹,真毁了苗家姑娘名声,只能妥协,“我去。”
杨正先鼻子冷哼一声,扯扯皱巴的衣裳,朝杨大郎背影挑眉得意道,“臭小子,跟我犯浑,还嫩了点。”
其实杨正先心里明白,王菀莺逃婚苗青杏最多算帮凶,骂苗家除了出气,不能改变什么,但这口气不能忍,这个威得立。
杨大郎一路垂头到了村西,站在苗家门外不敢进去。父亲在气头上,苗家人去了定少不了听他奚落,可若不去,依亲爹的脾气指定会作出叫苗家更丢脸更难看的事来。
两家素来没交情,杨大郎不好诓骗了人过去,又不好实话实说,只道,“家父有事请二老过去一叙。”
杨春花从他为难的脸色也猜出,杨里正喊夫妇过去不是喜事,心下细细梳理近来有无话语得罪杨里正之处,并无,难道是一双儿女?
女儿一向乖巧,倒是儿子性子莽直。
知道杨大郎是个稳重人,杨春花拉着他坐,“是不是我家大壮哪里得罪了杨里正。“突然喊两口子过去,又不说个缘由,心里不安啊。
自打杨大郎进门,苗青杏便猜出他的来意,又见他吞吞吐吐,就更肯定是因为她帮着王菀莺逃婚的事败露了。
她挨打挨罚都不要紧,但不能连累爹娘。
“一人一做事一人当,我跟你去见你杨里正。”
苗青杏也不避忌,打发走了杨大郎,将大婚那日所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苗有粮、杨春花听得心惊肉颤,却意外一致赞同她救人之举。
“见死不救哪配做人。”
杨春花后怕又心疼地拉着她手道,“我陪你去,我倒想问问那杨家有什么理由怪你,要不是咱闺女,他杨家就该办丧事了。”
一向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图安稳过日子的父母居然生了一颗正义之心。
苗青杏好像突然明白,她宁可得罪杨正先也要帮王菀莺逃婚的勇气是打哪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