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又是一个大晴天。
今日逢七,是镇上赶大集的日子。
别人的日子是别人的,自家的日子好坏才是最要紧的。
惦记亲爹的伤腿,一大早苗青杏拍醒苗大壮,踩着木梯子把九分熟和八分熟的杏子摘了满满两大箩筐,又折了些碎枝叶盖在上面防晒。
把杏筐抬上独轮车,背上两顶草帽,挎上一壶清水,出门前苗青杏嘱咐亲爹苗有粮,“我和大哥去赶集了,咱家杏子品相好午饭前就能卖完,叫娘下地回来别做饭了,我跟大哥带豆花和油饼回来吃。”
去镇上要路过杨家,见杨家大门敞开着,苗青杏忍不住放慢步子多瞅了几眼,只看见在杨家做工多年的桑婆子带着儿子桑黑在前院扫地,院内静悄悄的,跟平常没两样。
村里路不平,苗大壮见妹妹一双手渐渐离了杏筐,“看什么呢,扶稳点。”
想起大哥近来跟杜迁学的油嘴滑舌,穿一条裤子,没好气回他,“看新娘子今日穿的什么罗裙,簪的什么绢花,点的什么朱唇。”
“新娘子怎么可能在前院扫地,你当是下人婆子呢。”知道妹妹不想搭理他,苗大壮哄她,“今卖了杏,你也挑两盒胭脂回来。”
“为什么要买两盒,娘从来不用胭脂。”
苗大壮也不遮掩,嘿嘿一笑,“帮我给三娘也挑一盒。”
苗青杏忍不住回瞪他一眼,“你干嘛不自己挑。”
“我上次买的唇膏三娘不喜欢,说涂了跟猴屁股一样,女人用的东西我不懂。”
合着她还是沾了三娘的光呗,哄人都不会。
出村上了大路平坦,不用苗青杏再弯腰扶着杏筐了。她直起腰,抬起帽檐往后一掀,系在帽檐两侧的细绳子正好卡着脖子挂在后背上。
吹着风,她专踩着凉快的树影走,“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爹娘,还是你俩打算就这么一直偷偷摸摸下去。”
已微微出汗的苗大壮把草帽往筐子上一扔,也跟着把车往树影下推,“你嘴甜会哄人,干脆你替我去跟爹娘开口吧,没准二老一高兴就同意三娘进门了呢。”
“我再嘴甜也不可能把三娘满地跑的孩子说成是捡来的,你要是个男人,就该对三娘负起责任来,她没了男人带着女儿在婆家熬日子也不容易。”
三娘对他真心,苗大壮看得清楚。“还是等我再多攒下点钱吧。”
苗青杏怒道,“三娘又不是图你钱,你少拿这个当借口。”
“跟你这女娃说不清楚。”
家里不宽裕,妹妹出嫁需要置办嫁妆,苗大壮不想花家里钱娶亲,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就想攒钱盖几间新房,起码三娘过门后住的宽敞些。
老百姓没什么赚钱路子,菜园子种的瓜果圈里养的鸡鸭鹅,地里收的芝麻绿豆等稀罕货,就等着赶集这天卖了换些家用。
自家杏树都是妹妹打理照顾,苗大壮不会贪图这些小钱,他空余了会去帮别家缺劳力的人家打短工,也攒了七八两银子了。
三间瓦房至少要三十两,还远远不够。
越靠近镇上,肩扛背挑卖货的人车越多,苗大壮专注推车看路,不再跟妹妹闲聊。
独轮车吱扭吱扭走在绿荫里,兄妹俩一前一后奔七里外的清溪镇去。
自家两筐杏子成色极好,价格公道,称也实在,不到午时已卖剩最后几斤。为了节省时间,留下苗大壮看守摊位,苗青杏则揣着钱去镇上那家开了几十年的杂货铺子买了厨房必用琐碎。
回来时又买了油饼豆花。来到摊位时,大哥已装好车坐在树荫下等她了。
“给,刚出锅的油饼,可酥脆了。”
“上车,我推你回去。”苗大壮咬着半张流油的饼子,把独轮车高高抬起,方便妹妹上去。
苗青杏把东西放进筐里,她坐在车上揽着,兄妹俩赶在午饭前回了苗家寨。
豆花清甜,油饼酥脆,一家人吃的既满足又觉奢侈,好在那株老杏树不用费多大力气照顾,否则全家还真舍不得花钱改善伙食。
下午还要下地,吃好了午饭各自回屋歇了,苗青杏把买回来的油盐米面放去厨房,把剩余的钱和膏药一起送去了堂屋。
苗有粮摸着新帖的膏药,感受着腿上传来的清凉火辣,心里热乎乎的,“舒服多了,还是养女儿贴心。”
“你是我爹,我不想着你还能想着谁。”爹舒服,比苗青杏给自己买东西还高兴。
数完铜钱的杨春花照例把一半钱放进箱子里,一半放回钱袋塞还给女儿,“拿这钱去买块料子裁件新衣裳穿。”女儿大了,手边总该有些零用钱。
苗青杏看都没看,把钱推了回去,“我有衣裳,你攒着给我哥娶媳妇用吧。”
说起儿媳妇,杨春花就愁,苗大壮都快十九了,跟他同岁的都当爹了,就连一直读书的杨大郎也成亲了。
自家儿子倒好,眼看今年过了大半,连个上门说亲的都没有。
刚敷上药的苗有粮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杨春花只好拉着女儿去外屋说话。
"咱家是不富裕,可也没穷到娶媳妇拿不出聘礼的地步,你哥不缺胳膊不少腿,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怎么就没一个姑娘愿意嫁给他呢。”杨春花想不明白。
苗青杏猜想多半是苗大壮之前相亲的时候耍了花样,毕竟他跟三娘好了不是一两日了。
大哥既然对三娘钟情,三娘又与她交好,何不推他们一把。
心思一转,苗青杏往前凑了凑,“娘,要不你去问问那些姑娘,为啥看不上我哥。”
“这怎么好去问,多丢人。”杨春花没好气道。
“你不去问,咱就没法子知道缘由,媒婆不上门,我哥这辈子就只能打光棍。”
光棍俩字击得杨春花心思一沉,逼急了她,还真就豁出脸去问了。
*
正午日头毒得厉害,苗青杏回屋睡了会,醒来去给后院菜园子里的秧苗培了培土,又把刚冒牙得野草锄了干净。
回井边把全家换下来的脏衣服洗了晒上,忙活完手里活,日头都已经偏西了。夕阳照在墙上,晕染出一片金黄。
天将黑不黑时杨春花提着篮子气鼓鼓从外头回来了,一进院,直奔东屋,“苗大壮你给我出来。”东屋空空,压根没人,继而扫向院里正蹲在厨房门口剥豆子的苗青杏,“你哥呢?”
“吃完午饭就出去了,一下午都没见他人影。”
杨春花放下篮子猛灌了半壶水,这才顺下气来,苗青杏看情形不对,端着没剥完的青豆坐到对面,“娘,出什么事了,谁惹您生这么大气。”
“除了你哥还有谁。”杨春华压了压火气说了缘由,“我刚从媒婆家回来,你哥这混账,居然跟人家姑娘说他是前世神佛来凡间修身渡劫的,等修满了二十年就要归山当和尚去。”
噗,苗青杏险些笑出声来,娘还真去问了。
人家姑娘看不上自家儿子,捧着笑脸巴巴问个缘由出来,本就是折脸面的事,到头来发现是自家孩子故意犯浑,换谁都会被气够呛。
满肚子气没地发,杨春花把水壶摔得叮当响,“等你哥回来我非扒了他的皮。”
“娘,哥都多大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兴许他心里早就有喜欢的人了,只是没告诉你呢。”
兄妹俩爱斗嘴是真,感情好也是真,平日里杨春花没少见他俩凑在一块嘀咕,不由的斜眼看来,“你是不是听你哥说过什么。”
“我哥跟您最亲了,连您都不告诉的事怎么可能跟我说,我瞎猜的。”苗青杏眨着杏眼,寻了个理由替自己摆脱嫌疑,“隔壁婶子的小儿子跟我哥一样年纪,孩子都生俩了,我哥就是有个相好的也正常嘛。”
杨春花低头思量道,“老话说的好,哪个好男不盼妻,看你哥不急不慌的样子没准还真有。”
话说差不多了,豆子也剥完了,苗青杏起身往厨房去,“娘,我去做饭了。”
杨春花嘱咐女儿“多做几个菜,把你哥爱吃的豆腐也炖上。”
“嗯。”手探进瓷盆,捞出一块水灵灵嫩到滴水的豆腐放到案板上,苗青杏用刀尖划开,笑得眉眼弯弯。
今晚有好戏看了。
晚饭做好了,苗大壮吃得风卷残云,苗青杏则不停给他夹菜,“哥,今天赶集推了那么远的车累坏了,你多吃点。”
苗大壮确实累的不轻,午后在自家地里锄草时遇见三娘领着三岁的苗苗去镇上送绣活,孩子走不快,三娘就抱着孩子走,两人都晒了个大红脸。三娘疼孩子,苗大壮心疼三娘,扔下地里活非要替三娘跑一趟。
三娘不想麻烦他,又怕两人撕扯被村邻看见,只好顺了苗大壮。
去镇上来回十几里路,回来又加急赶工锄自家地里的草,天黑透了才回家的苗大壮腿肚子早就抽筋了,在井边胡乱洗了洗身子就催着开饭。
今晚除了炖豆腐几样小菜,还有一碗酱鸭子,晚饭前三娘悄悄送来的,苗青杏知道那是三娘心疼苗大壮给他跑腿的补偿,既是当众送来,自然是全家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