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我家委屈你了,爱护妻儿是夫君分内事,若有委屈你只管说,我来替你做主。”
是杨正先。
看不出来,平日惯会吹胡子瞪眼拿下巴尖看人的杨里正还有这慈眉善目的一面,竟是个好公爹呢。
怕露馅,苗青杏不敢回话,只顶着盖头点点头。
“我这有一对白玉簪子,是大郎娘生前最爱之物,今日送与你,算是对他娘有个交代。”
苗青杏点点头,抬手示意萍儿收下玉簪。
“我这还有一张银票,你要是在家中住不习惯可去城里置办一处宅院,一来照顾大郎读书方便,二来回家看望父母也便利。”
苗青杏点点头,再次抬手示意萍儿收下银票。
三个糖衣竟换不回一个谢字,杨正先有些吃不准,新儿媳是内向寡言还是觉得嫁入杨家委屈了她这城里小姐。
抢在萍儿前,杨正先撤回大额银票,原路往袖口里塞,“夫妇一体,眼下大郎醉酒不醒,买宅子这事不急,等你二人商议定再说不迟。”
给不给银子都跟苗青杏没关系,但杨正先虚伪,这次顶红盖头纹丝没动,准备接银票的萍儿也站在桌边没回。
一把年纪说出去的话哪好意思往回收,杨正先只能把半塞进袖子的银票重新搁回桌上,挠挠眉心遮掩脸上的尴尬。
视线越过萍儿,往回找补,“你父亲教你读书看账的本事,以后操持里外定是要比大郎强上许多,你管家是正理。”
萍儿把银票收进袖子里,福身替自家姑娘道谢,“谢老爷,等姑爷醒了,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再带着我家姑娘去给您老磕头。”
话没听一句,茶没喝一口,交代完了正经事,杨正先瞪一眼萍儿,胡乱看了杨大郎几眼,出门去了。
送走了杨正先,萍儿去关门发现两婆子依旧站在门外。
挺直了腰身,端出贴身丫鬟的派头来,“屋里自有我和翠儿管,姑爷已经歇了,两位妈妈不放心大可以守在外头,只一样,万一姑爷酒醒瞧见你们,定要骂咱们姑娘带来的人没规矩,闹出夫妻不和来。”
“想想你俩今日的功,能不能抵过来日的过。”萍儿的质问掷地有声。
俩婆子互看一眼,自忖道,王主簿只吩咐盯着姑娘别出事,眼下姑爷进了屋,姑娘不哭不闹想必是认命了,再惹出什么乱子也不干她俩的事,以后到底是在杨家混饭吃,犯不上一进门就得罪了新姑爷。
只躬身堆笑道,“既然用不上我们老婆子,便先退下了,明日一早再来伺候姑娘、姑爷。”
关门声后又是一阵安静。萍儿、翠儿迟迟不说话,苗青杏真想扯了盖头看看大半夜到底还有谁在。
“姑娘可以摘盖头了。”萍儿回话的功夫帮她把盖头掀了搭在手腕上。
没了盖头,苗青杏只觉眼前一亮,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这才仔细瞧清楚萍儿模样,五官娇俏,正弯腰含眉对她笑盈盈说话,“我们刚仔细查看了姑爷,醉的挺厉害。”
翠儿脸蛋圆圆,一说话露出浅浅的梨涡来,站在萍儿身侧补充道,“怎么都摇不醒呢,跟头死猪似的。”
苗青杏算看出来了,这俩丫头忠心又细心,难怪王菀莺逃婚不瞒着二人。
事不宜迟,她没工夫理会两人多忠心,快速将身上手上繁琐首饰钗环卸了干净,剥了衣衫裤袜换回自己的衣裳。
萍儿一边帮她梳头发头发一边嘱咐,“出了这屋往东一拐,东南角有个偏门,锁是虚的,姑娘今日大义搭救我家小姐,来日必会得到菩萨保佑,萍儿替小姐再谢姑娘。”
扶起跪地二人,苗青杏腾出系腰带得手拍拍她俩白净小手道,“但愿菩萨也能保佑你俩,自求多福吧。”
踮脚刚跑到门边,忽听门外响起敲门声,“嫂子歇了吗,我看屋里亮着灯呢,烦请开下门。”
苗青杏旋即赶紧依靠在门边。听声音是杜迁。
眼下衣服钗环都卸了干净,肯定瞒不过他的眼,情急之下还是萍儿机灵,只掀起床幔招呼苗青杏,“快躲去床上。”
眼下也没旁的法子了,她快速脱鞋翻跳上床挨着杨大郎躺下。翠儿把乱歪的鞋子扶正,理了理床幔以免被看出破绽。
雕花木床里散着浓重的酒气,枕头挨着枕头,能清晰地感知到彼此的呼吸和体温。
苗青杏太紧张了,鼻子不够用,干脆换了嘴呼吸来舒缓那因急跑砰砰乱跳的心,不知是不是醉酒的关系,黑暗里,她明显感觉杨大郎呼吸也时促时缓。
还好他醉的厉害,否则即便穿着衣裳,两个这样并排躺着也太过暧昧了。
萍儿,翠儿默契作伴去开门,见杜迁长衫打扮,只以为是来闹洞房的亲友乡邻,便想拿喜钱打发了他。
站在台阶下,杜迁没接反解释道,“王家大舅哥执行完公务从县城赶过来恭贺自家妹妹新婚大喜,此刻正在前厅喝茶,我来喊大郎和你家小姐过去。”
翠儿强忍吃惊,挤出门外来,“这么晚了少公子来做什么?”
杜迁被这连串质问惹得眼里生疑,眉中带威,“王捕快来见自家妹子,你哪来这许多话,还不快去通报你家小姐。”
翠儿垂眼回屋,将门关严实了。
“这可怎么是好啊。”翠儿看萍儿,萍儿看苗青杏。
就算被杜迁看见,苗青杏自信他也能帮忙遮掩,可不到走投无路她不想他牵扯进来。
坐在床边穿好鞋,她对萍儿,翠儿道,“我肯定不能去,干脆你俩寻个由头去纠缠住杜迁,我趁机从窗户溜走。”
思索一番,萍儿咬了咬唇,似是认命道,“也只能这样了。”
“杜迁眼明心亮,如果我是你,就不会用这笨法子。”
忽然撩起半片床幔坐起身的杨大郎,着实把三人吓了一跳,苗青杏更是险些从床尾滑下去,下意识地扯住了另一半床幔,这才没狼狈摔在地上。
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想看又不敢不看,他什么时候醒的?
萍儿,翠儿齐问杨大郎,“你不是喝醉了吗?”
杨大郎是刚醒?还是压根没醉?还是醉了刚醒?谁分辨得清,反正苗青杏糊涂了。
好在杨大郎没给她想明白的时间,也没叫她尴尬,快速穿好鞋,只留一道高大背影给三人,“角门靠近后院,这个时辰人多容易被撞见,你从西门走,帮工厨娘都是外头雇来的,便是遇上也认不出你是谁。”
“好。”苗青杏木木点头。
没有怪罪,没有质问,她除了谢佛祖保佑还能说什么。
至于未来闹成什么样,那就是他杨大郎自家的事情了,看杨大郎这态度,也没打算把她拉扯进来。
等在门外的杜迁,撇眼杨大郎身后,确定只有他一人出来,打趣道,“怎么不见新嫂子,难不成做了新娘子,见自家哥哥倒羞臊起来。”
借口娘子要梳妆,杨大郎拥着杜迁往院外走,“不好叫大舅哥久等,你我先去。”
两人说些闲话的功夫就到了前厅。
跑了一日的杜迁累得腰膝酸软脚下生铅,陪笑给王阳打了声招呼,赶回自家院子歇息了。
此时天已擦黑,从杨宅出来穿大路拐弯时,杜迁远远瞧见前头小巷里,一人急急低头赶路行迹鬼祟,朝那人喊道,“前面是谁,我是小保长杜迁,过来回话。”
好不容易安全脱身的苗青杏哪敢回头,只快步拐进一人家门下躲避,酒气上涌的杜迁挠头疑惑,“莫非酒醉天黑看花了眼。”
好在村里一直太平,他不堪酒醉疲累,转身奔自家院子去。
躲在墙跟阴影处,苗青杏竖着耳朵确定杜迁没跟来才敢探出头,经这么一吓再不敢回大路,穿过一处空宅院,绕到村外兜小路往家去。
天黑透了都不见女儿归家的杨春花又着急又生气,对着屋檐下一心编筐的苗有粮一顿抱怨,“也不知道你这女儿疯哪去了,天黑了也不回家。”
咂巴完最后一口烟丝,久不出门心情不错的苗有粮继续埋头编筐,“难得今天大家都高兴,你管她做什么。”
“你是不是当爹的,一点都不知道担心。”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事干,自打杜家叔侄俩接管咱这村镇,几十年来连只鸡都没丢过,一个大活人能出什么事,你也是瞎操心。”
一觉睡到天黑的苗大壮伸着懒腰从东屋里钻出来,“娘,晚饭做好了吗?我饿了。”
想起席间那杜迁办事说话面面周到,再看自家儿子,除了吃就是睡,杨春花更气了,“中午吃那么多还饿,家里里里外外全指着我一个人,赶明把我累死了,看你们怎么办。”
刚睡醒的苗大壮一脸无辜去看亲爹苗有粮,“谁惹她了?”
杨春花越想越气,训完儿子又训丈夫,“你,还有你,一个就知道玩,一个就知道吃,你就知道编筐,家里都快被竹筐包围了,后山的竹子都要被咱家砍光了。”
爷俩交换眼色,苗有粮默默放下编了大半的竹筐,苗大壮则赶紧拿了墙根扫把胡乱扫起干净的院子来。
“门外都听见你动静了,我爹编个竹筐怎么招惹你了。”苗青杏装作若无其事进门直接坐到苗有粮脚边,举着筐子朝亲爹飞眼,“装菜洗菜多好,还省了花钱去买呢。”
苗有粮朝女儿使眼色,示意她赶紧去厨房帮忙。
厨房里,杨春花系着围裙,左手托碗,右手盛饭:“你去哪了,天都黑了,不知道我们担心你啊,疯玩也得看个时辰吧。”
“哎呀,中午吃多了,就去后山逛了逛,一逛就忘了时辰。”苗青杏抱着杨春花胳膊一顿撒娇,“娘,菜好了没,我饿了。”
压了压刚盛满的一碗白米饭,杨春花斜眼歪在肩头的女儿,没好气道,“炖的蘑菇,你去盛出来。”
吃饭的时候,杨春花几次想跟苗青杏聊一聊杜迁,见她心不在焉,就忍着没提。
闹腾了一天大家都累了,各屋早早熄了灯,躺在床上,苗青杏华丽丽地失眠了。
王家小姐那张带血的脸一直在她脑子里闪,忤逆父母抵抗世俗不顾死活也要逃婚,只为了跟相爱的人走到一起,这种几乎疯狂的爱苗青杏从来没有体验过。
爱情真有那么大的魔力吗?
以前,她觉得杨家二郎好看,也曾悄悄注意过他,有次见他在溪边光着上半身清洗摸鱼沾染的污泥,活像个野人,她就没那么喜欢了,后来才明白那只是小儿女的春心初动,算不上炽热喜欢。
细细想来,至今为止她还没对哪个男子真动过心,杨二郎太粗野,杜迁太巧舌,她都不喜欢,若说才貌双全性格沉稳,杨大郎最符合心意。
可这最符合心意的又偏偏最不适合,明知这桩婚事不合适,还硬着头皮成婚,事后又枉作做好人。
否则怎么解释他怎么会醒得那么巧。
还有那王家姑娘,也不知道有没有赶去跟爱郎团聚,天大地大又逃往哪里靠什么生活呢。
一桩桩一件件好似都没有答案。
精神到底抵不过困意,翻来覆去几次,苗青杏还是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