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姗姗来迟的苗家人正撞在枪口，刚进门，杨正先就摆出一副还真有脸来的架子，从鼻孔冒出一句，“苗家教出的好女儿。”
面对强势黑脸的杨里正，苗有粮有心替自己女儿辩驳，张了张嘴，到底没发出声来。
知道自家男人怕杨里正，杨春花把苗青杏往身后扯了扯，不卑不亢回一句，“谢里正夸奖，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家青杏担得起里正这一声赞。”
一拳打在棉花上，把杨正先给整不会了。
屋里王菀莺听见动静看清了院里来人，拉着表哥跑出来，挡在苗家人前面：“是我求着苗姑娘帮忙的，杨里正要打要骂，冲我来。”
好一会苗青杏这才认出眼前人，没来得及说话，又见屋内出来两人。
王家父子早从回话的婆子口中得知救下女儿帮着她逃婚之人是苗青杏，原本还想找苗家质问，见她长得清秀、模样可人，便由怒转喜。
她就能救女儿一次就能救第二次。
心里有了盘算，王金茂绝口不提她帮着自家闺女逃婚之事，反拉了苗青杏的手连连感谢，“要不是姑娘出手相救，我跟莺儿只怕要阴阳相隔了，你可是我们王家的恩人啊。”
没怪罪自家女儿多管闲事，苗家夫妇乃至苗青杏都觉得心王金茂爱女之心真是情深。
稍稍一顿，苗青杏抽了手道，“您别这么说，叫我青杏就好。”
王菀莺以为父亲会责骂苗家人，见父亲面色和善，心里疑虑却又觉心头一暖，父亲心里到底是有她的。
秀才肚里不缺墨，王金茂夸人的成语一口气说了七八个，把苗青杏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就连杨正先都听愣了神，一时看不懂他存的什么心思。
按理说，苗家姑娘搅了两家婚事，他该跟自己一样生气才对。
苗家娘仨不善言辞，面对夸赞只能尴尬笑笑算回应。
夸着夸着，王金茂话风一转，对着坐在竹轮椅上的苗有粮问了一句，“你家青杏姑娘今年多大，可有许下人家。”
问这干嘛？苗有粮下意识扫了眼年纪已过二十五六的王阳，难不成是想给儿子纳妾？
杨春花心里也暗暗喊天，大户人家流行这么报恩？
可人家问了，总不能不回答，苗有粮老实不会撒谎，“今年十六，还没订亲。”
“好，好，好。”王金茂一连拍手三个好，把苗家人的心都拍乱了拍。
久在官场的王金茂能说会道，更可况面对不善言辞的苗家夫妇。
沉了沉脸色道，“我家夫人感念你救了我家姑娘的恩，去庙里找大师给你供莲花祈福，不想大师说苗姑娘与我家莺儿是上世并蒂玉兰，分开必有灾祸。”
乍听苗有粮有些狐疑，“竟有这事。”
王金茂煞有介事点头，端出诚心来，瞧一眼并排站的自家女儿跟苗青杏，眉眼到真有几分像，只王菀莺更缺了些山里姑娘自由长大的刚勇，多了几分拘谨。这也不怪她，是他要做严父，不怪孩子怕他。
“我准备认青杏姑娘做义女，就是不知道我家有没有这个福气。”
两家结亲，这事太大，苗有粮看向身侧同样吃惊得妻子跟女儿。
苗青杏是不建议多一个漂亮姐妹做伴，但是平白多出一个爹来，还是算了吧。只是当着王菀莺面拒绝，她有些为难，“我哪有福气跟王家姑娘做姐妹。”
见她没痛快答应，王金茂以退为进，“你救了莺儿，说明你俩前世有缘，莫非你嫌弃我家莺儿不成。”
王菀莺逃婚忤逆父母，不代表人品不佳，苗青杏心里很佩服她的勇气的。
“是我不敢高攀。”
天上掉下一个九品官干爹是好事，可事情太好了，也叫人犯嘀咕，杨春花也这么想，帮着拒绝，“我家女儿不过是个野丫头，连您家一个丫鬟都不如，怕是要辜负主簿老爷的美意了。”
苗家不接这个茬，王金茂十分为难。
且不提当年道士口里杨家会出一位大官的谣言，杨大郎在一众童生中考了第一，来日最低也是个举人，这是不争的事实。王金茂已年过四十，自二十岁中秀才后，一连考了五年，全都落榜。这辈子功名上再无希望，这才花钱捐了个九品主簿的养老小官。
宰相门前七品官，九品主簿那便是连宰相家看门小厮都不如，偏亲生的独子王阳喜武，彻底断了科考仕途之路，每次想到跟他同年考中秀才的沈岩如今已做了五品京官，夜里睡觉都叫他羡慕磨后槽牙。
亲生的女儿不中用，那便认个义女结亲，对这门亲，他事志在必得。
听出苗家心头疑虑，王金茂话里带着无尽的宠溺：“只认姐妹不认爹，这总行了吧。”
一个官老爷，姿态摆得这般诚恳，苗家再拒绝，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苗有粮夫妇也只能硬着头皮说服女儿答允，王老爷只是疼女儿，未必会真跟她家来往。
王菀莺原还担心父亲要责骂苗家人，如今多出一个好姐妹，逃婚不成的阴郁被喜色替代。
王阳看一眼凭空多出的妹妹，这样的姿色，远比城里那些庸脂俗粉更叫人心动。
义妹，终究不是亲妹妹，他压下心思，站出来恭敬道了声，“青杏妹妹。”在杨家面前，把这层关系彻底夯实。
许是当捕头的缘故，王阳长得威严吓人，苗青杏不敢跟他直视，只福身回了个礼，就垂头不再看他。
羞羞涩涩的小姑娘，在王阳看来更叫人怜惜。
几步外的杨正先脸比草绿，他家杨大郎婚事眼见要泡汤，眼看要跟王家断亲，苗有粮一个农户，俩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反倒跟主簿老爷家认了干亲。
快步跨过去，他横身在两家中间，冷眼扫一圈苗家三口，拉扯王金茂到一旁，“这里不是你王家认亲的祠堂。”两家的事还没说明白，到认起亲来了。
有了王家父子关照，谅那杨正先也不敢欺负女儿，一刻也不想在杨家呆的苗有粮拍拍扶着轮椅把手的杨春花与王阳打了声招呼就回了。
王阳殷勤把人送到杨宅门外，客气道，“改日有机会诚邀二位和青杏妹妹过府一叙。”
杨春花客气回了句好，便推着苗有粮往家方向走。
已打定主意叫苗青杏替嫁的王金茂面对杨正先没了之前的低声下气，坐回主位一旁，不紧不慢道，“正先兄弟苦熬半辈子才创下这家业，又被尊为一村里正，掌管苗家寨宗族祭祀大小诸事，不可因为一桩婚事，毁了半辈子积攒的名声。”
这话句句戳在杨正先心窝。
当初跟主簿老爷家结了亲，多风光，撇出半个家业出去操办婚事就怕委屈了王姑娘，排场摆了，银子花了，婚事却没了。
杨正先哀怨道，“都是为人父母，金茂兄不该只心疼自家女儿。”
事已至此，王金茂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大郎前途远在我之上，我比你还盼着这桩婚事能成，说句私心的话，将来大郎中举我也能跟着沾光不是。”
这话没得叫杨正先更愁了，他一个里正跟县里府衙老爷们过不上话，当初拿城里的铺子作聘礼攀上王家这门亲，就是为杨大郎助力拼一个前程。
如今婚事没了，一番筹谋全落了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王金茂更懂，他之所以不说就是等杨正先觉得彻底没了指望时，他再趁机提出叫苗青杏替嫁。
一件事彻底没了希望再给一点曙光，任谁都会答应。
“我有一折中的法子，可保你我两家前途兴旺。”
杨正先果然如获救星，侧目望来。
王金茂凑过去，低声道，“方才我已经跟苗家商定，让莺儿与青杏姑娘结为金兰姐妹，等青杏姑娘嫁入你家那日，叫我家夫人重新置办十台嫁妆送于苗家做陪嫁礼，杨王两家还是姻亲，你我二人还是兄弟，那青杏姑娘美貌过人智勇双全，与你家大郎也相配，如此一来，即保全了你我两家名声，也可携手博一个前程。”
稍稍一想杨正先就挑出这事里的漏洞，“你能保证那苗家姑娘就一定答应？”
王金茂自信道，“我自有办法，此事，你只需要说服你家大郎即可。”
有了新儿媳填补，还能跟王家结亲，虽然说十台嫁妆少了些，可这已是这场闹剧最好的结果了。
杨正先静下心仔细算这笔账，怎么算也算不出比这更划算的法子来。
一咬牙，“肯不肯，我这当爹的说了算。”
二人默默击掌为定。又私语一番，决定急事缓办。
两人齐步来到侧厅，王菀莺见亲爹已没了方才的敌意，垂眼站在董青山身侧，“爹，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离开表哥。”
看了眼女儿脸上的手指印，王金茂后悔不已，“爹不该打你。”
这话没的叫王菀莺瞬间红了眼眶。
董青山站在原地，“舅舅，从今往后我一定会加倍努力读书，绝不会叫莺妹跟着我吃苦……”声音随着王金茂越来越锋利的眼神越来越小。
只是眼神警示，王金茂到底没说什么，看够了，扭头吩咐儿子王阳，“先带你妹妹回家去。”
舅舅没有直面他的回答，董青山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会的功夫，苗青杏已跟率真的王菀莺处成了姐妹。
见她要走，免不了为她担忧，只拉着她的手嘱咐道，“回去别多想，先养好身子，凡事总有解决的法子，千万不能再伤了自己。”
王菀莺含泪点头，扶着表哥跟王阳去了。
王金茂跟苗青杏客气几句来日去家里坐坐的闲话，辞别杨正先也走了。
闹了大半夜，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只剩她一人在杨家。
杨正先不松口，苗青杏也不敢硬走，试探着问，“杨里正若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等等。”
该来的逃不掉，钝刀子磨人不如快刀干脆。苗青杏拦了想替她出头分辨的杨大郎，主动承认错误，“不管怎么说，帮着王姑娘逃婚是我对不起你家，杨里正要打要罚，我都接受。”
杨正先轻哼一声，“当真甘愿受罚？”
杨大郎抢先一步，“爹身为里正，该知道滥用私刑是犯法。”
白一眼儿子，杨正先没好气道，“我是族长，行的是族规，婚事没了都没见你急，这会子倒急了。”他越急，事情越好办。
品出亲爹话里意思，杨大郎明白苗青杏这关算是过了。
夜色宁静，一盏小灯只能照亮脚下一方小路，走出去好远，苗青杏依然觉得犹如在梦中。杨正先要是打骂责怪她，她心里反而好受些，可如今面对杨大郎，只觉得胸口堵了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杨大郎举着灯笼，一言不发只给二人脚下照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苗青杏借着夜色遮掩，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说到底，总归是我搅了你的婚事，你想好接下来怎么办了吗？”
“没有”
苗青杏看得出来，杨大郎心情郁闷沮丧，“世间情爱，男人和女人的心思是一样的，都只求一心一意。”
杨大郎脚步一顿，侧目看来，烛光映在彼此脸上。
二人默契一笑，继而踏着光往前走。
溪水潺潺穿过木桥，没入林间。
站在溪边桥下，苗青杏望着家的方向，“前面就到了，你回去小心。”
“看你进门，我再走。”
她没说话，伴着水声往前又走了三四十步，“我到了。”
慢慢闭合的木门，终还是将两道视线切断在彼此的黑夜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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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