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老杏树的果子一茬接一茬的熟了,苗青杏起早挑了一筐好的叫苗大壮送去杨正先家,那天他说要走亲戚用。
又摘了满满一竹篮子放在树荫下,准备亲自送去杜迁院里。
临出门前,苗大壮问她,“卖杨正先家多少文钱。”
苗青杏忙着捡落叶,头都没抬,“给你多少便是多少,去了别多话,送了赶紧回来吃早饭。”
苗大壮惊奇又疑惑,“杨里正,狗屁杨里正,我偏要喊他杨正先。”
早起的杨春花已经熬好了一锅米粥,没心思炒菜,舀了一瓢冷水泼灭灶洞火,拦了钻进厨房准备切菜的苗青杏道,“等会我要去趟镇上,来不及了,今早吃咸菜。”
“去镇上做什么?”昨个没听娘说啊。
杨春花坐在灶台前的蒲草垫子上等火熄灭,“去买你哥新婚该用的东西。”
“你同意三娘进门啦。”苗青杏不敢相信,以为总要拉扯几回,甚至她还想要不要替大哥把剃头的剃子也备上,做戏就做全套嘛。
“不同意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你哥去当和尚,断了老苗家的后你爷爷奶奶还不从坟里爬出来把我吃了。”
天下父母总拗不过儿女,尤其是在婚姻大事上。
苗青杏替大哥开心,也心疼娘为孩子做出的退让,“我陪您一起去镇上。”
“不用,等会我喊你王婶子陪我,操办这些事她比旁人懂得多。”
不用炒菜,苗青杏也省的洗菜切菜,拿碗去盛腌制的萝卜泡菜。
杨春花见她忙叨叨一早上,把亲哥指挥的脚不沾地,纳闷道,“我看你把熟杏全摘了,都卖给谁了?”
苗青杏,“也没多少了,昨晚杨里正说要走亲戚用,全给他了,树下那一篮子我准备给杜迁送去,算是谢他上次帮咱们买贺礼。”
自打婚宴那日,杨春花看杜迁,是越看越喜欢。
眼见女儿对杜迁也上心,杨春花想了想道,“外头有晾好的蕨菜,你拿上两捆一块给杜迁送去,人家没少帮咱家忙,我这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杜迁一个单身汉又不会生火做饭,每天都是东家一顿西家一顿的凑合,给他蕨菜干什么。”又不能泡水喝。
“你懂什么,他吃不吃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的礼,只管拿就是。”怕她当耳旁风,杨春花强调道,“听到没有。”
“知道啦。”苗青杏端着冒尖的一碗泡菜放去桌上,把粥提前凉上才去推苗有粮。
同村住着,苗大壮腿脚快,没一会的功夫就背着空筐子回来了。
甩出一大串铜钱扔在饭桌上,足有七八百文。
杨春花惊道:“是杨大郎给的,还是他爹杨正先给的?”
“杨正先,不但没挑三拣四,还出奇夸咱家今年的杏比去年好。”苗大壮把杏筐倚在墙边,去井边洗手准备吃饭。
跟王家结了亲,连里正都高看她家一眼?
饭吃一半,杨春花放下碗筷对儿子道,“大壮,昨个我跟你爹商量了一下,三娘是个好女人,你俩又投缘,我们当父母的不该阻拦,虽说三娘是再嫁,咱家也不能委屈了她,该有的聘礼仪式一样不少,只有一条,等三娘嫁过来她那闺女得跟你姓苗。”
能娶三娘苗大壮又惊又高兴,什么条件都恨不得替三娘答允,“别说一条,一百条都行,我这就去找三娘商量。”
苗有粮喊回往外跑的儿子,“你回来,听你娘把话说完。”
杨春花又道,“这聘礼咱可以出,但是这礼是给三娘的,不是给她公婆一家的,你回头跟三娘把话说明白,好叫她那对黑心公婆和一对小叔子彻底死了心。”
“嗯。”苗大壮立正点头,说不明白,打也把他们打明白。
快速扒拉完一碗饭,苗大壮飞奔着去找三娘报喜了。
苗青杏不急不忙,送走了娘,收拾完厨房活,才提着篮子往杜迁家去。
杜迁的家住在杨大郎家后边,三间正屋,两间偏房,院子不大却修的讲究。
见大门敞开着,她便直接进了院。
院里铺了交错的青石砖,比土路更防滑更干净,从进门一直铺到屋檐下。满院子灰扑扑没有一点鲜绿,不说榆柳梧桐银海棠,就连常见的枣树石榴都不见一株,苗青杏不喜欢,她喜欢种花种草,养鸡养鸭,热热闹闹的院子。
杜迁孤身一人,没心思和精力照顾花草,这院子空旷到也适合他平日舞枪弄棒。
放下篮子,苗青杏站在院子正中朝正屋喊了声,“有人吗?”
刚巡完村子,清洗完一身汉的杜迁听见动静从正屋出来,隔窗看见院里站着的是苗青杏,急忙转回去换了件亮色外衫,这才忙迎出来,拾起地上那篮子杏,提在手里,“不过一句戏言,你怎么还当真了。”
“早知你是戏言,我就不来了。”苗青杏扭身就走,杜迁快步上前拦人,“青杏妹子还是头次来我家,哪有不倒茶招待的礼。”
且不说孤男寡女被人看见不好,杜迁一个单身汉,屋子里还不定怎么杂乱,苗青杏没兴趣看,“杏送到了,家里还有活,我就不坐了。”
杜迁玩笑道,“怎么,青天白日,还怕我屋里藏了吃人的妖怪不成,连门都不肯进。”
每次见面,杜迁总爱拿话逗她,高兴了苗青杏也会回他几句,只分寸上小心拿捏着,不叫他多想也不叫他觉得受了冷落,边往外走边回他,“就是有我也不怕。”
转眼人到大门口,杜迁见她真要走,团一个杏在手,咬了一口,只品出皮上酸色,“好酸的杏。”
苗青杏回头看杜迁站在院中,垂看那篮杏,“不过是男女有别,不想惹出闲言碎语来。”
杜迁抬眼看她。
苗青杏夺了竹篮子在手,“这杏你要吃便吃,不吃我拿走,省得白白浪费。”
“青杏妹子别生气,是我不对。”杜迁稳住篮子,拿起杏上躺着的两捆干蕨菜,感慨道,“小时候倒是常吃,自打母亲去了就再没吃过了。”
杜迁也是可怜,他叔父待他不错,可到底不是亲生的,寄人篱下,免不了心酸委屈。
苗青杏便告诉他这蕨菜简单易做的法子,“你可以自己做来吃,或者送去你婶子家,叫她做给你吃。”
杜迁笑道,“这么好的东西送给旁人,岂不辜负了青杏妹子的一番美意。”
“这是我娘做的,你要谢就去谢她老人家吧。”
“自然要谢婶子,可今日是你送来的,我只谢你就是。”
苗青杏如何看不透杜迁的心思,与他闲话几句,便借口有事走了。
杜迁收了杏,自己留了一盘子,其余全送去了婶子家。
叔父杜延庆吃了早饭正在屋里坐着喝茶,见杜迁进门,只招呼他坐下,“新泡的茶,正好醒酒。”
杜迁把装杏的篮子放在门边,坐到另一侧座位上,“是我自己不中用,昨夜不过才吃几杯就醉了。”
年轻人偶尔喝醉无妨,且杜迁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杜延庆道,“今日一早杨家送来不少贵礼,等下你挑几样带回去。”
“家里什么都不缺,您和婶子留着吧。”
杜延庆道:“咱们苗家寨护卫队这次在镇上演练得了头名,这都是你平日管教、操练他们的功劳。”
杜迁客气,“我的棍棒都是叔父教的,得什么功也是叔父教的好。”
李氏掀帘子进来了,见门口地上放着一篮子杏,随手捡一个吃,“是村西苗家的杏吧,就是比外头集上卖的好,个大味甜。”
杜迁让出主位站在一侧,“今早刚摘的,知道婶子和弟弟爱吃,就赶紧送了过来。”
李氏三两口吃了干净,吐出一个杏核来放到桌子角,她方才出去串门,遇上王婶,听她说今个要陪杨春花去镇上置办她儿子大婚的红布,那苗大壮憨憨傻傻竟也要成亲了,没得叫她想起自家侄儿的婚事来。
李氏知道杜迁与苗大壮交好,只问他,“我听说苗大壮有个妹妹,长得出众,你平时最与那苗大壮交好,你可知道他家妹子许了人家没有。”
杜迁道,“还没有。”
李氏道,“我有一侄子,眼下到了议婚的年纪,改日我去苗家看看,若那姑娘真不错,便回娘家跟我哥嫂商议商议,若两家能结个姻缘,我在苗家寨也多出一门亲戚走动。”
李氏那侄子生的没缸高,是个整日吃睡的懒汉,也敢相配苗家姑娘。
杜迁肚里咒骂,嘴上却道,“大壮兄弟最爱妹如命,要不是我与他熟识,怕是去苗家多买几筐杏都要看他脸色。”
“这般粗莽。”李氏冷哼一声,他那没三两劲的侄子要是碰上这么个糙汉舅哥,还不丢了命去,当下摇头作罢。
一盏茶喝完,杜延庆对李氏不满道,“你记挂你娘家子侄,倒没见你惦记自家孩子,杜迁都十八了,也该给他寻个好亲事,我也算对得起大哥的在天之灵。”
李氏斜眼反驳,“姑娘要好,家里要清白,这不得慢慢寻觅吗,听你这话,倒像是埋怨我这个当婶子的不上心似的,没得叫杜迁听了心里难受。”
杜迁起身陪笑,“婶子待我周到细致叔父怎么会怪罪你,是我命苦,连婚事都要婶子费心操持。我正有一事想回告叔父和婶子,我看上一姑娘,人美心善,家世也清白,婶子若疼我,想求您老做主替我去提亲。”
杜延庆、李氏齐问道,“是哪家姑娘?”
杜迁只瞧着那篮子杏道,“就是那杏的主人,苗有粮的独女苗青杏。”
李氏暗道,这杜迁一大早好意送杏原是打的这主意。
其实李氏才不关心杜迁要娶哪家姑娘,她只心疼自己的腿和自家银子,如今不用她四处去求人相看,那苗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富户,来日下聘成礼不必花多少银子,这桩婚事正和她心意。
现在,只盼着杜延庆也能点头。
李氏赶紧给丈夫敲边鼓,“那苗有粮为人忠厚老实,家里条件也过得去,同村住着,知根知底,我看,再没有哪家比他家更合适了。”
苗家什么情况,杜延庆当然了解,沉思半晌发表了自己的意见,“镇上升我做亭长,我已举荐你接替我保正位置,让你好有个安身立命的倚仗,你自己有了中意的姑娘也好,省的你婶子寻的人不合你心意。”
这是答应了,李氏拍手大喜,起身往外走,“我这就找媒婆去苗家提亲。”
杜迁叩谢叔嫂,喜不自胜。
杜延庆如何不知妻子嫌弃杜迁拖累想草草打发,但见杜迁高兴,也就没再多言,对于这个侄子,杜延庆欣慰他懂事,也可怜他懂事,可自己终日在外头忙,家里的琐事顾不上,在他的婚事上能多顺着他些也算弥补心头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