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正午刚过,杨春花就从镇上回来了,身后马车拉了满满一车的东西。

有肉有鱼,三色点心,五色礼品,缎子布匹样样齐全,苗大壮跟苗青杏合力将东西搬抬进了院,只等明日送去孙家。

如今即同意三娘进门,杨春花就不会在聘礼上省钱,这是对未来儿媳的尊重,也是她为人处事的风格。

娘用心,苗青杏替三娘高兴。

搬完了东西,娘仨坐在树下歇息,杨春花边扇风边问儿子,“大壮,三娘怎么说。”

三娘命苦,小时候没了爹娘,被奶奶卖给孙家作童养媳,死了男人无处可去,只能带着女儿留在孙家,能嫁给老实踏实的苗大壮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当苗大壮遮遮掩掩提起这事时,她知道孙家贪财难缠却不想叫他为难。“不用准备什么聘礼,只扎一顶红轿子抬我过门就行。”

三娘懂事,杨春花更不能委屈她,干脆爽利道,“那怎么行,叫外人看了笑话咱们家不懂礼数,午后我去找媒婆,明日下聘,月底你俩完婚。”哪怕三娘是带娃二嫁寡妇,娶妻该有的流程一样不少。

苗青杏忍不住为三娘抱不平,“三娘要是爹娘还在,哪怕死了男人,孙家也不敢把娘俩当血包吸。”

这些年三娘赚的钱全贴补了孙家,却没能换回一张热脸。

同为女人,杨春花能理解,“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没了男人这女人就是无根浮萍,若不是三娘有绣花的手艺能赚钱贴补家用,早被赶出门了,哪能踏实住在孙家。”

男人也好,女人也好,要想安身立命,就要有拿不走的本事才行。

“苗家娘子在吗?”

娘仨齐齐望向门外,看打扮,是媒婆。

苗青杏坐在杨春花身后,恰好能遮住半个头,调皮跟娘咬耳朵,“娘,你找的这媒婆厉害啊,不仅会说媒,还会算卦,能未卜先知,你刚念叨一嘴她就自己来了。”

杨春花回瞪女儿一眼,“别胡说,这不是我找来的。”

“那这媒婆子来咱家干嘛。”苗大壮起身作势赶人。

这会功夫媒婆已进了门,瞧瞧杏树,望望门外,嘴里念念有词,村西河边,第一家,院里有株老杏树。

两手往身前一搭,“没错了,就是你家。”

堂屋里。

媒婆喝了口茶,笑得眉眼皆弯,“早听说你家姑娘貌美知礼,方才进院一瞧,才知那传闻不虚。”

夸完了,直说来意,“我今天来是领了主家的意,给你家女儿提一门亲,这男方家你也认得,就是那棍棒耍的花一般的小保长杜迁,他叔父已升任亭长,正要举荐他做保正,这杜迁年纪轻轻,日后前途只怕是远超他叔父。”

一听杜迁,又听升任,杨春花心跳都快了几分,压着心口欢喜,先恭喜,“这可真是大喜事,要给杜亭长家道喜了。”

媒婆捧着茶杯道,“苗娘子先别急着道喜,要是你家跟小保长的亲事也能成,那才真是双喜临门的大喜呢。”

两家同住一村自是见过面,媒婆省了谈论杜迁样貌品性的口舌,只跟杨春花分析跟杜家结亲的好处,“叔侄俩一个亭长,一个即将上任保正,谁要是跟他家结了姻亲,在十里八乡还不横着走啊。”

媒婆这话说的夸张,却也是事实,杨春花陪笑客气道,“这么好的人家,就怕我家姑娘无福。”

媒婆不是两头说和,是得了杜家的请求才来的,自然能代表男方。见杨春花谦逊,不像有些人家,得了一个如花仙子般的闺女眼睛就长上天去,这样的父母教养出的女儿定也是知书达理。

更加捧着女方说道,“苗娘子客气,依我看,反是那小保长几世修来的福气才能做你家姑爷,大娘子要是满意,我这就去杜家回话去。”

杨春花,“虽说儿女婚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女子婚嫁终是一辈子的大事,我总要听听我家女儿的心意才是。”

媒婆笑道,“大娘子这话说的在理,正好,走了一路我也累了,说了半日口也干了,我在你家歇歇脚喝喝茶,大娘子只管去问。”

给媒婆续上一壶热茶,杨春花神色复杂出了堂屋。

她自是十分愿意跟杜延庆家结亲的,同住一村知根知底,杜迁嘴甜上进,来日嫁过去不用侍候公婆,两家也能互相照应。但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就怕杜迁心急提亲反倒坏事。

东屋里,苗青杏已经从去窗下偷听的苗大壮嘴里知道了媒婆的来意,坐在床边低头不语。

母女想说点贴己话,杨春花便打发倚在门边听话头的苗大壮出去,“大壮,你出去溜达一圈,晚饭前回来就成。”

苗大壮赞同这门亲事,却吃不准妹妹想法,起身坐在椅子上:“我也要参与意见。”

杨春花哄他道,“没说不让你参与,这不是还没到下定论的时候吗。”

苗大壮一步三回头磨磨蹭出了门,杨春花才挨着苗青杏坐好,拉着她的手道,“你既然都知道了,那你是怎么想的,媒婆还等着咱们回话呢。”

苗青杏当然不愿意。她从来没想过要嫁给杜迁,平时杜迁说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装装糊涂糊弄过去,提亲这么大的事,必须说清楚。

“杜迁人好,又上进,村里人都夸他能干,可我不想嫁给他。”

“那是为什么,你是嫌弃他从小没了父母,以后过日子没人帮衬,还是不喜欢他舞枪弄棒,不如那杨大郎读书斯文。”女儿能持家自然不会挑剔杜迁无爹娘,那就只能是看不上性格了,故杨春花才有此一问。

“好好的,娘提杨大郎做什么,我就是不喜欢杜迁,不为别的。”苗青杏心虚扭身背对杨春花。

喜欢这个事,杨春花也不懂,她和她身边的姐妹,哪个不是蒙着盖头盲婚哑嫁,不也都过得挺好,连孩子都一窝一窝的生。

“我跟你爹婚前也只见过一面,不缺胳膊不少腿,双方看着顺眼就可以了,那感情都是婚后一天天培养出来的,哪有那么多看一眼就喜欢的人,又不是唱戏。”

苗青杏也说不清楚,杜迁千好万好她就是不喜欢,说话聊天怎么都行,可跟他同床共枕睡在一张床上,不行。

“这婚事反正我不答应,你们要是逼我,我也只能学我哥,当尼姑去。”

杨春花甩开她的手,蹙眉哼道,“你跟你哥都去,全走了,我也落个清净。”

女儿不点头,杨春花也没法子。

从东屋出来,一眼瞥见蹲在窗户下装拔草实则听墙角的苗大壮,她只恨不能一脚踢过去。

媒婆还在堂屋坐着,找个什么理由打发她走呢,杨春花愁得迈不动步。

媒婆那句,杜家一个亭长,一个保正,谁要是跟他家结了姻亲,在十里八乡可以横着走的话,在她耳边一直响,一直响。

这下好了,拒绝了杜家这门亲,往后苗家人出门,就该靠边走了。

见杨春花进堂屋来,媒婆赶紧起身笑着听信,“你家女儿怎么说。”

杨春花请媒婆坐下,又续上一杯茶,撒了个小谎,“真是不巧,我家女儿近日染了风寒,刚才忽然就烧起来了,这会迷迷糊糊的,眼下也只能等她好些了再问,你看这样可好,明日一早我回了你信,你再去杜家回话。”

媒婆听得出杨春花话里的推脱之意,话没说死就总还有回旋的余地。想那小保长杜迁定堵在路上急等回话,正好拿着这话打发他,免得他情急起来跟她纠缠不休。

媒婆起身笑道,“这么大的事,是要好好商量商量,问明白了才是,行了,我茶也喝饱了,人也歇好了,就先回了。”

杨春花客客气气把媒婆送到门外直至上了桥才回,“真是麻烦您跑这一趟了。”

送走了媒婆,一家子坐在堂屋商议对策。

苗大壮双手抱胸靠在椅子上,“这亲事,行就行,不行就不行,直说就是,哪用得着这么麻烦。”

杨春花白眼一翻,懒得跟蠢儿子解释。

只对苗青杏道,“要不你去找杜迁说说这事,让杜迁去找他叔父,就说是他自己不愿意这门亲事。”

话没说完,杨春花又觉得这法子不行,杜迁的心思再明白不过,只恨不能促成这门姻亲怎么可能主动往回退。

苗有粮吸一口老汉烟,吐出一团雾来,“同村住着,要是亲事不成,只怕得罪了杜家。”

苗青杏气道,“得罪就得罪,婚嫁讲究你情我愿,亲事不成心里就生怨恨,可见人品不好,这样的亲事不成反倒是好事。”

杨春花道,“那杜延庆管着附近几个村镇,你爹当年滚下山,还是他带着巡逻队把你爹从山下拉上来的,这些年县里挖河、修路,也是他作保,才免了你哥劳役,杜延庆待人和善不求回报,咱们做人可不能昧良心。”

苗青杏不赞同这个说法,“有恩报恩,合不该拿我的婚事去填人情,杜迁又不是他亲生,未必就得罪了杜家,许是你们想多了呢。”

苗有粮把旱烟嘴往椅子腿一磕,银灰色的烟灰散了一地,“杜迁再好,女儿不点头,我跟你娘也绝不强逼你,只是,不要闹的两家面上不好看就行。”

杨春花也是担心这个,才没一口回绝媒婆,把话说死。

好言劝说女儿道,“娘叫你去找杜迁也是这个意思,只要杜家不再提,明早我去媒婆那里回一嘴,这事也就过去了,往后大家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只当没这回事。”

“当面回绝,多叫人下不来台,以后还怎么见面。”苗青杏不想去,瞥了眼悠哉把竹椅当摇椅晃得苗大壮,“大哥和杜迁最交好,怎么不叫大哥去劝。”

“我去就我去,杜迁是我兄弟,一句话的事。”苗大壮是愿意杜迁当他妹夫,前提是妹妹愿意才行,拍着胸脯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这次苗有粮都没来得及喊停,人就没了影。

苗青杏得逞了。杨春花不急反稳稳坐下,“那杜迁能说会道,平日里就把你哥哄的五迷三道,你哥去了要是被杜迁给劝降,反回过头来劝你,看你怎么办。”

“呀。”这一层苗青杏没想道,急站起来,“那我去把大哥追回来。”

“晚啦。”杨春花叹气道,“叫你哥去探探口风也好,这件事本就难,你去也未必劝得成,大不了明日我亲自跑一趟杜家,就说咱家负担重,配不上他家。”

苗青杏重坐下,“听大哥说杜迁他婶子最会算计,对杜迁也是面上和善,你去能看什么好脸色,白白听她奚落罢了。”

“咱们拒了人家的好意,听两句闲话也没什么。”

不过是想拒绝一门不情愿的亲事,反连累了爹娘受气,苗青杏觉得委屈又憋闷。

*

山风幽幽,水流涓涓,苗青杏坐在溪边,瞭望远处的青城山。

杨大郎从平阳县城回来,一上桥就看见了那道独坐在溪边的身影,脚下鬼使神差,不觉改了方向。

停在苗青杏身后路旁,杨大郎同看流水,“怎么一个人在这出神。”

苗青杏早就看见他来了,只装作没看见,垂眸叹息,“无事可做,只好游神了。”

杨大郎选了几步外一块干净光滑的石头坐,将手里的信封折了又折。

终是引来苗青杏追问,“你手里拿的什么,是信吗?”

他毫不掩饰道,往前递出展示,是跟王家解除婚约的文书。

苗青杏见他神色平常,问道,“这么说,王家同意王菀莺跟他表哥的婚事了。”

杨大郎收起信,塞进衣襟里,“不清楚,我在王家没有见到她。”

“王菀莺那日告诉我她已经有了身孕,她还说,这事你也知道。”

杨大郎没有回答她,只盯着远处的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新婚妻子未婚先孕,杨大郎生气怨恨也正常,但这件事,苗青杏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你心里怪她吗?”

杨大郎摇头,“我只是觉得这样选择,她未来的路会不好走。”

“生米已成熟饭,王主簿到底是他亲生父亲,不会狠心把她往火坑里推的。”

杨大郎捡起一块小石子投进溪流,溅起一朵浪花,“所以,你在担心你好姐妹的姻缘,才一个人对着溪流发呆。”

苗青杏学着他扔出一颗石子,挤出一个苦笑,“为她,也为自己。”

杨大郎轻笑出声,“难道你也有爱而不得的苦衷。”

“要是有爱就好了,就怕不爱必得,那才苦。”

二人互看一眼,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好像唯有水声,风声可诉。

“回去晚了父亲又要念叨,我先走了。”杨大郎弹落手上的灰,起身往家去。

直到那道背影拐过街角,苗青杏才收回视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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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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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挂枝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