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夜黑透了,连村里的狗都不叫了。

苗大壮换上一身深色衣裳,用锅底抹一把脸,翻墙进了孙家,一人高的墙头连梯子都省了。

孙家院子不大,孙武,孙文两兄弟带着媳妇占了正屋的东间和西间,身为寡嫂的三娘则带着苗苗住在挨着灶房的偏房内,可怜苗苗,明明是孙家骨血却从未感受过孙家关爱。

推了推门,里面上了锁,苗大壮只好顺着墙跟退回窗下,轻轻扣响了窗户。

心里压着事,三娘并未睡沉,半睡半醒间被突来的敲窗声惊醒,快速披好衣裳,去摸藏在枕头下的擀面棍。

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杨正先跟杜延庆治村森严,绝不纵容单身汉骚扰孤儿寡母的行径,且三娘被欺负,孙家面上无光,真有那不开眼的,她一嚷嚷孙家不会看着不管,三娘害怕,只是出于半夜被敲窗的本能恐惧,“谁?”

“是我。”听到屋里女人怕到发抖的声音,苗大壮心疼得赶紧回了一声。

以前三娘也背着孙家跟苗大壮见过多次,可那是在外头,眼下虽说两人订了亲,但半夜三更私下见面被人看见总是不好。

婆婆骂她不守妇道是替自家死去的儿子抱不平,村里人嚼舌根,三娘受不了。

一阵细碎声过后,三娘轻轻推开门窗,从里面探出一张担惊受怕的脸,苗大壮扒着窗沿往上迎了迎,一双白眼珠子讨好似的乱动,“我妹子说,让我来抱走苗苗。”

晚饭后,孙家俩妯娌没急着走反帮着三娘收拾碗筷,期间隐喻提起,“夫妻恩爱,带个孩子在身边总累赘,同为女人,我们愿意帮着大嫂照顾苗苗几个月,待你跟苗家人熟悉了,夫妻感情稳定了,再接孩子过去不迟。”

三娘明白俩妯娌打的什么主意,留下女儿是想叫她婚后继续贴补孙家,她死了男人,又没公婆撑腰,三娘端不出长嫂如母的威严,面对比自己年轻几岁不怀好意的妯娌,只能选择性沉默。

三娘不说话,孙武媳妇只当她软柿子,满意地夺了三娘手里的碗,把她往厨房外推,“嫂子明日大婚,早点歇息,养养气色。”

孙文媳妇也凑上前附和,“我屋里有去年泡的冬枣,最养人,等会我给大嫂送一碗过去。”

同为女人,嫁到孙家,本该劲往一块使,体谅寡嫂养家的不易,如今三娘面对俩妯娌心怀不轨的笑脸,只觉得恶心。

苗苗姓孙不假,但她是孩子亲娘,谁都别想打她孩子的主意。

今夜让苗大壮抱走也好,省了明天出嫁再跟孙家多费一番口舌。

三娘回炕边把熟睡的苗苗从被窝里抱出来,裹进一张薄被子里,掖好边边角角,从窗户递给苗大壮。

苗大壮从来没抱过孩子,没走几步裹好的小被子就被他弄散了一角,一只雪白的小腿露在了外边,睡在温暖里的苗苗被腿下凉意惊醒,扭扭身子发现自己被一个大黑怪物抱在怀里,吓得大哭起来。

“别哭别哭,我是大壮叔叔。”怪物还会说话,苗苗哭得更大声了。

孙武孙文两兄弟挨了板子,不分白天黑夜地趴在炕上,一天不知睡多少觉,尽管苗大壮快速用被角掩了孩子哭声,还是被没睡沉的孙武隔窗听了几分。

苗苗乖巧很少哭闹,若是病了三娘更不会抱她到院里哄,回想方才孩子哭声,明显不对劲。

孙武抬手推醒了身旁的女人,“醒醒,会不会有人偷孩子?”孙武说出心头猜测。

本朝律例,拐卖偷盗幼童是重罪,且举报检举获罪者还能获赏银十两,若能抓获人犯送官者,可免三年徭役,赏银五十两。

五十两,足够普通农户全家两年的吃喝。

跟苗家一场官司,得罪了县太爷不说,赔偿的银子全用来治伤了。孙家现在穷死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孙武媳妇一听人贩子,瞬间精神,顾不得听孙武把话说完,只恨不能一棍子将人贩子拍晕了送官,把赏钱拿回来。

两人的对话也惊醒了同样睡不着的孙文,孙武媳妇去敲门时,孙文媳妇正眯着眼在摸火折子。

“别点灯,别惊了人贩子。”把赏银吓跑了。

有赏银就算了,还免徭役,孙文媳妇也不怕黑了,妯娌俩默契拿上顶门棍护身,顺便当武器,推开门一眼就锁定了蹲在墙根往门口摸的大黑影。

一直不放心想看着苗大壮走了再去睡的三娘,见北屋门开了,急追出来阻拦俩妯娌,慌乱中崴了脚,摔在地上一时起不来身。

孙家两媳妇不想被邻居分走赏钱,并没有叫嚷出声,两人打一个,她们手里还有棍子,孩子也不是自家的,不用怕人贩子伤害孩子而下手有所顾虑,这赏钱,她们拿定了。

孙家俩妯娌气势汹汹奔门口来,反观苗大壮则一脸淡定。

要不还得说自家妹子聪明,来之前苗青杏叫苗大壮用一根泡了鸡油的骨头,引逗来两条野狗,用麻绳捆了活扣,此刻就拴在孙家门外。

只等那孙家两媳妇走近了,苗大壮这才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的半只熟烧鸡,猛撒过去,然后,拉开了栓狗的麻绳。

先闻肉香,又听狗叫,孙家两媳妇没来得及看清偷孩子的黑影是男是女,就被两只大野狗扑倒在地。

人都不常吃肉,野狗就更难碰肉腥,新鲜的鸡肉对野狗就更难得了,野狗围在孙家媳妇身上来回翻找碎鸡肉,舔吃个没完。

孙家两媳妇又恼又怕,挥着木棍对野狗又踢又打,“哪来的畜生,走开,赶紧走开。”

村里长大的野狗,不怕人,眼下又有肉吃,就更打不走了。

门外苗大壮也不耽搁,掩着苗苗的哭声,一溜烟地跑了,一口气跑到远离村子的田地里,才敢停下歇息。

黑暗里如星星般闪烁着泪光的一双眼睛,早已哭得没了力气,只剩小身体一抽一抽的。

苗大壮从袖里摸出一块白霜糖放在苗苗舌尖,“苗苗别怕,我是大壮叔叔。”舌尖触及到糖的那一刻,苗苗从噩梦中醒来,停了哭声。

给大壮叔叔一样声音,还给她糖吃的怪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我的天,终于不哭了。”把被子平放在草上重新裹好后,望着犹如一口大黑锅的青城山,苗大壮犹豫了。

*

西屋里,不敢点灯的苗青杏试着再次把霜糖放到苗苗嘴边,反被她用舌尖顶了出来,只一味哭。

忍不住怒踹蹲在床脚,同样头大的苗大壮:“不是叫你抱苗苗躲去山上竹林,大半夜你把孩子抱家里来算怎么回事?”那里衣食住都齐全,也不怕孩子哭闹惊扰了孙家。

三娘是亲娘,护着孩子天经地义,苗家抢孩子就不占理了。

苗大壮挠头,“她太能哭了,她要是在山里哭一夜,我可怎么办。”

“你把她抱来咱家,我就有办法呀。”

“你不是女人吗。”女人不该天生就会哄孩子吗?

苗青杏深吸一口气,只剩无语。

*

孙家,两条狗吃圆了肚子,一溜烟跑了。

孙家两媳妇站起身,狗和人贩子都没了影,只能自认倒霉,怒呸一声,爬起身去井边清洗满身的油泥。

一回头见三娘这会才半走半爬横出半个身子来,把一腔子怒气全倒进了三娘耳朵里,“做点绣活能有下地累吗?睡那么死,女儿被人偷走了都不知道。”

确定苗大壮跑了,三娘一颗心落了地,脚腕好似也没那么疼了,一瘸一拐往门外去追。

“叫她去追,又不是咱们的女儿。”孙武媳妇没好气道。

孙文媳妇冷眼目送三娘急追出去的背影,无半分同情,“银子没了不说,还搭进去一身衣裳,早知道装睡好了,何苦折腾。”

三娘忍痛一口气跑到村西苗家,照例从溪边捡了一块石头,用力抛进苗家院内。

石块落地的声音对苗青杏来说太熟悉了,“是三娘来了。”当娘的终究放心不下孩子,看眼怀里半哭半睡的苗苗,苗青杏只觉救星降临。

抱着孩子不方便去开门,苗青杏拍醒了趴在桌上瞌睡的苗大壮,“三娘来了,快去开门,动作轻点,别惊动到了爹娘。”

“哦。”苗大壮拍了拍脸,强撑起精神去开门。

小孩子就是这样神奇,即便在半睡半醒的梦里,也能清晰地感知哪个才是娘亲的怀抱,不过半刻,苗苗就在三娘怀里沉沉地睡去,修长细密的睫毛上,挂着将干未干的泪珠,诉说着离开亲娘的委屈。

母女连心,三娘默默垂泪,久久不肯放下熟睡的苗苗去床上,回想起方才一幕幕只剩无尽后怕,“你要是被当人贩子抓了,我跟女儿可怎么活。”

三娘这是这会才回过味,孙家俩女怎么就一口咬定苗大壮是人贩子,老三孙文没那么多鬼心眼,多半是老二孙武的计谋,也是自己疏忽,忽略了这层,孙武想用人贩子坐实苗大壮的罪证,要不是他下不来床,女人家贪财不等他把话说完就冲了出去,丧母之仇今日就报了。

苗青杏也后悔自己太冒失,坐过去拥着三娘解释道,“我们也是怕明日迎亲时,孙家会不同意苗苗跟你走,这才铤而走险。”

三娘明白,否则也不会配合苗大壮把孩子抱走,“接下来该怎么办?”孩子不能留在苗家,自然更不能带回孙家。

苗青杏道,“我这就收拾东西带苗苗躲去后山的竹屋,等你跟我哥办完婚事,立刻带苗苗去办理户籍登记。”

三娘想了想,点头答允,左右孙家没抓住人,没有证据一切都是空话。

只是,如今入了夏,后山蚊虫滋生,她的苗苗皮娇肉嫩,又没了娘亲在身边,只怕日夜哭闹,旁人未必哄得住。

“都是我不好,叫她小小年纪就为我吃苦受罪。”说着,三娘又伤心起来。

苗大壮安慰三娘,“明日一早我多拿些草药去熏,再多送些糖果玩具过去,小孩子适应能力强,等苗苗跟青杏熟了,也就不吵着闹着要找你这亲娘了。”

哪个亲娘愿意孩子转眼忘了自己,苗青杏咳嗽了一声,斜看一眼苗大壮,示意他不会说话就赶紧闭嘴。

“孩子都是娘心头的肉,我明白你的担心,三娘,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家后院菜地有个放蔬果的地窖,我跟孩子住在地窖里,也方便你时时去看去哄,明日午后宾客走了,咱们就把孩子直接抱去东屋里,左右只需要瞒一日就成。”

见女儿不用受罪,三娘自然愿意,苗大壮连夜把地窖里的杂物靠边堆起来,收拾出一块能容纳一张小床的空地来。

三娘又交代了苗青杏些孩子喜好和带娃技巧,一步三回头地回孙家去。

第二天,婚礼正常进行,因为是临时操办,杨春花只给马车四面扎了红绸,院里也只贴了几张大红喜字,好在二人的婚服已提前做好了,等到了时辰,苗大壮换上新郎装,赶着喜车去往孙家接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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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杏挂枝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