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亮时杨春花摸进鸡窝里，把八只老母鸡抹脖子放血，放进锅里炖上，再撒些菌菇蕨菜增鲜，小灶焖上一锅米饭，地窖里自家酿的米酒还剩下两坛，一菜一饭一酒，就是今日大婚的喜宴。
酒席简单，婚礼也简单，拜完天地就开席。
婚礼是临时通知，乡邻只来得及送些房前屋后收的瓜果，只当聚一起乐乐，自然没人嫌弃酒席寒酸，就在全院忙着吃肉喝酒时，杨正先带着杨大郎来了。
自家男人腿不方便，杨春花赶紧迎上，“没想着大操办，劳您亲自跑一趟，快里面请。”主桌两个乡邻端着碗去隔壁桌，主动腾出空位来。
“大壮子侄结婚，我们爷俩不请自来，还请见谅啊。”杨正先乐呵解释道。
“只怕请您都请不来呢。”杨春花赶紧招呼低头吃饭的苗大壮带着三娘赶紧过来行礼。
看眼新人，说几句恭喜的话，杨正先从袖子摸出二两银子递给了一身红衣娇羞俊俏的三娘，“时间紧，来不及准备贺礼，一点心意不要嫌弃。”
三娘无亲无友，杨家上礼也是奔着公婆，不知该不该收，三娘求助地望向婆婆杨春花。
按理说杨正先作为未来亲家公，给后辈点礼钱也正常，可一出手就是二两银子未免超了亲戚间的走动情，不知是抬举自家，还是故意摆阔，况且杨家有四个儿子，日后还礼就是八两，如何出的起。
左右杨家几儿子还小，慢慢攒钱还礼就是，杨春花示意三娘收下，“还不谢杨里正。”
三娘欢喜收了银子，拉着苗大壮恭恭敬敬给杨正先道了声谢。
三娘在孙家的处境杨正先多少知道，但清官难断家务事，三娘没找他这个里正哭诉，求他做主，杨正先只能装傻，但三娘替亡夫尽孝的举动，他很赞许。
吃完酒席，乡邻各自散去，正午日头毒辣，几个人便来堂屋说话。
杨正先第一次来苗家，见小院干净清爽，进了堂屋，又见黄木柜子擦得油亮，落座时见椅子把手缝隙处也无灰尘，顿时眉色舒展。
一个家，最能体现主人的性格，家穷或许有天灾**，但人穷无药可医。
“科考定在八月，杨大郎要提前进城备考，因此婚期定在六月底。”有了好印象，杨正先说话时语气很随和，“虽然急了些，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绝不会委屈了青杏姑娘。”
今日是六月十五，杨春花心里默默掐算，掐头去尾不足十五天，少一天，婚事操办起来就粗一分，苗大壮的婚事潦草是事出有因，总不能女儿婚事也这般仓促。
心疼女儿，杨春花提议，“眼下天气热，又赶上农忙，与其匆匆赶办，不如等过了秋，人闲也凉快，我也能好好给孩子缝些嫁妆被褥。”待大郎科考完，若中了便是双喜临门，若不中，两家再踏实操办婚事。
其实杨春花还存了另一重私心，杨大郎中举便是潜龙出滩，成了实打实的官老爷，倘若有了歪心，她家女儿也有退路。
过来人的三娘也知人心难测，顺着婆婆的话道，“人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便是那读书世家几辈子也难遇上一次，这喜上加喜的好事，等一等也无妨。”
杨正先，“自古先成家后立业，越是人生大事，越要一件一件办才稳妥，大郎已搬离白鹿书院，一个人住在县城租住的宅子里吃喝不方便，有人照顾才可踏实备考。”实则是王金茂强压杨家把婚期定在科考前就是防着杨大郎科考中举后杨家悔婚。
按规矩婚期都是男方家说了算，杨春花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走了杨正先，杨春花搭着三娘胳膊往回走，“虽说杨家叫青杏进城是为方便照顾杨大郎，但两个人过日子好过跟一大家子挤在一起。”照顾公爹幼弟和小两口的甜蜜生活，两下一衡量，杨春花也就不气婚期紧凑了。
至于婚嫁的东西，有银子什么买不来。
三娘提议，“明个娘跟我们一起去镇上吧，办完正事咱们去逛铺子。”且不说三娘跟苗青杏的私交，作为大嫂，她理应送上一套婚服，花样更要花时间绣。
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也就没必要怕孙家来闹来，苗苗自然也不用躲在地窖了。
没三娘的时候，苗苗很喜欢赖在温柔漂亮姑姑怀里，三娘一出现，苗苗就扭着身子往地下坠在不肯她抱。
苗青杏刮了刮苗苗鼻尖，“你个小鬼头，忘了是谁给你买糖吃，谁陪你画小人。”
“苗苗不会忘的，是姑姑给买的，对不对。”三娘抱起冲过来的女儿，朝苗青杏眨眼，“杨家父子来过了。”
原以为会指派媒婆来，不想父子俩亲自登门了，“都走了？”
三娘笑道，“爹走了，儿子没走。”
地窖潮湿，味道里充斥着菜叶发酵的气味，苗青杏想回屋去换衣裳，“我不想见他，你帮我支开人。”
哪用三娘，喜提舅哥身份的苗大壮手搭在杨大郎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高兴的合不拢嘴，“过了今，你可就要喊我一声大舅哥了。”
对比了生辰，杨大郎纠正他，“你比我小，是小舅子。”
扫眼比自己矮半头，瘦半条的杨大郎，苗大壮不屑道，“不管大舅子还是小舅子，反正舅舅大过天，敢欺负我妹子，先问问我拳头答不答应。”自然，谁要是欺负他妹夫，他的拳头也不答应。
看眼胸前沙包大的拳头，杨大郎忽然很欣慰，以前苗大壮也是这样恐吓那些借买杏对苗青杏不怀好意的人吧，为这点，他甘愿尊苗大壮当大舅哥。
举办酒席少不了桌椅板凳，富贵人家会自备或者拿钱去外头租借，庄户人家办喜事，则更注重实用，几家乡邻凑凑也就够用了。
今日苗家宴席用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桌椅板凳要擦干净还回去，几十个海碗也要冲洗干净控干了水，分送去各家。
没见到未婚妻的杨大郎主动留下帮忙。
有心就够了，杨春花可舍不得秀才姑爷干粗活，一个劲把他往屋里撵，“去屋里陪你叔喝茶聊天，这点活，大壮一个人就够了。”
粗了手指，写字难看，杨春花没本事助力姑爷文章锦绣，但可以叫他少干活，姑爷前途越好，女儿日子也就越好。
“婶子，我也是村里长大的孩子，没那么娇气。”干不了刷碗的细活，杨大郎挥舞着笤帚去扫一地的碎骨头。
有出息，还不娇气，杨春花心里别提多暖和了。
换好衣服的苗青杏不想见杨大郎，早早躲去了厨房。
杨春花进来打热水，见她站在灶前捞锅底肉汤里的蕨菜吃，赶紧盛一碗米饭递过去，“瞧我，把你忙忘了，饿坏了吧。”
“可不是，苗苗看着瘦，抱起来可沉了，我胳膊都酸了。”带娃不比种菜洗衣裳清闲，难怪三娘怎么吃都不胖，都是带孩子累的。
肉碗油污重，放在木盆里烫洗一下好清洗，装好热水，杨春花扫眼院里围着厨房这块地来回扫的杨大郎，“吃饱了就出去，省的他把咱家院子扫出坑来。”
院里，把空碗摞整齐，三娘正拿着抹布擦桌子。
“这些事不用你做，回屋歇着去。”杨春花将三娘往身后推，“大婚当天，哪有新媳妇干活的理。”
习惯了家务活的三娘转到另一个桌子继续擦，“您二老也累了一天了，再说，人多收拾得快。”
天不亮就起来了，杨春花是累，但粗粗拉拉的儿子能娶到三娘这般贤惠的好媳妇，累也高兴。
三娘也高兴，为了苗苗跟孙家再无干系，聘礼全留在了孙家，杨春花知道后也只淡淡说了句，都是一家人，钱没了可以再攒。
这份情，三娘看得明白。
半掩在碎发下的流苏耳坠随着擦桌子的手臂来回晃动，杨春花从没仔细看过三娘这张脸，竟也是个美人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