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野到大的杜迁,对这种爹娘惯养出来的熊孩子,最有办法管教,掐住脖子,对准脸,三巴掌下去保他再不敢欺软怕硬。
推开门,杜迁抱臂嚷声道,“我也会翻跟头,你敢跟我学吗?”
跪在地上的小厮听见有人替他解围,颤抖斜望过来,见小院门下站着一个精瘦后生,心下一凉,这身板如何救得了他。
被惊扰的男童也扔了鞭子,歪头打量杜迁,“你敢教,我就敢学。”
杜迁跨出门栏,单手负于身前,“想跟我学,要先拜师才行。”
爱武之人多耿直,最不服空口胡嗨之人,杜迁故意激恼男童逼他出手,只想趁机教训他一顿,好叫他知道,他能仗着身份欺负弱小,遇上有真本事的就只有挨打的份。
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怎么看也不像功夫精深到能做人师父。
谁成想那男童竟当着奴仆的面,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远远朝他连磕三个响头,“师父在上。”
看男童架势,一副只要能学功夫,莫说下跪拜师,就是焚香设案也绝不含糊,男童痴迷武术,并非真的蠢笨,杜迁若有真功夫,拜师自是正理,若诓骗他,去母亲面前哭诉一番,母亲自有千百种法子教训他。
没等杜迁回话,伺候男童的婆子上前怒指杜迁道,“好大胆子,你竟敢受县太爷林公子的拜,来人,把这疯子给我打出府去。”
此男童正是县太爷林正义的独子,林继业。
王氏命苦,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才得一个儿子,平日里把林继业捧在手心里疼,别说磕着碰着,就是日头毒了些,都恨不能命人将太阳射下来。
人就是这样,偏是越求什么越不得什么,打小林继业不喜识字偏爱拳脚功夫,学武也行,林府不缺银子,请得起名师,将来考个武举人照样能光耀林家门楣。
奈何王氏溺爱幼子,林继业每天扎马步举石锁,数九寒天还要光着膀子在雪地里打拳磨练意志,王氏心疼,把凉成冰棍的儿子拉回屋里,哭的死去活来。
“咱们又不是那吃不起饭的穷苦人家,何至于叫儿子小小年纪吃尽苦头,什么武状元,谁爱当谁当去,我不许他学武。”
那也是自己儿子,林正义也心疼啊,可文路已经堵死了,为了林家将来,他必须做个严父。
明着不行,就暗着,顶着压力熬了小半年,林正义私下喊来师父打听,听完心比天寒,“林公子兴趣浓厚,也肯吃苦,奈何并无天赋。”
他小小知县,并无军中门路,若考不上武官,功夫便成了莽夫之技。林正义死心了,干脆交给王氏管教,王氏溺爱儿子,时间久了,也就没人愿意进府里赚这份银子了,没了师父,兴趣浓厚的林继业,打听出谁功夫好就缠着谁当师父,不管对方什么身份。
有王氏在,谁敢教啊,用银子不行,林继业只能用强。
林正义忙于政务,没耐心对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明理说教,气急了就责罚一顿,挨打这种事,从来只有刚开始管些用处,等打上两年,皮肉实了,也就习惯了。
再后来,打得越狠林继业反倒越无法无天,长到十来岁时,已成了如来在世都管不住的混世小魔王。
府里做久的下人,哪一个不知他林公子脾气,平日只绕着他走,今日也偏赶这小厮倒霉,第一日当差就被林继业连哄带吓逼得露了真本事,险些丢了性命去。
已经拜完了师父,林继业对一身傲气的杜迁满是新鲜好奇,“师父除了翻跟头,还会什么。”
林继业一口一个师父,算是当众坐实了这层关系,杜迁骑虎难下,只能实话实说道,“刀,枪,棍,棒。”
林继业两眼放光,武者都会随身携带自己的棍棒,缠着杜迁往空地走,“师父舞一个给我瞧瞧,求你了,好不好。”
林继业蛮横可到底是孩童心性,杜迁心里思量,来日做了府丁领班终究要听吴用差遣,何不哄了林家公子高兴,也不枉空有一身本事。
拿定主意,杜迁回院,取来棍棒,卖力杂耍了一顿好看的花棒,果然哄得那外行的林继业看他如神,拉着他衣袖再不肯松开,“师父好厉害,多久才能学的跟你一样好,快教我,我现在就要学。”
杜迁收了棍棒,拱手道,“三五月形似,若是有基础者,一两月足矣。”林继业是孩子,孩子耐心不足,杜迁故意往简单了说,想学武,没个十年八年休想出师。
被棍棒看迷了眼的林继业已经开始幻想两个月后棍棒在自己手里翻花的情景,十分满意把杜迁往自己住的院子扯,“吴管事缺人用,叫他花银子再去招买就是,你只做我师父。”
原本只能住在后院杂房的杜迁,被林继业做主安排在了东院的偏房里,屋子敞亮干净离县太爷夫妇所住的院子近不说,一应家具物件也齐全,每月还有七两月钱,当然这笔开支从林继业自己月银里出。
哄走了林继业,杜迁丢了包袱,摸了摸铺着厚实柔软褥子的床,只觉得身心俱疲,慢慢躺歇了下去。
*
坐在河边,一直等到月亮挂上空,苗大壮才等来了急急赶来的三娘。
二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会,才坐下说起话来。
靠在苗大壮怀里,三娘用帕子擦干脸上的泪痕,“我还以为你会死在牢里,要不是割舍不下我那年幼的女儿,我早一脖子吊死在孙家了,省的整日被我那两个弟妹戳着脊梁骨说我不守妇道,骂我害死婆母。”
知道那孙家没好人,不想同为孙家媳妇的俩妯娌也这么刻薄,苗大壮气不过三娘受了委屈,“那孙家吃你的喝你的,还有脸骂人,明日我便去骂他们一顿替你出气。”
“好不容易才从那吃人的地方出来,你还想回去不成,你现在就去,最好打死那孙家兄弟,往后两家都清净。”三娘又气又急,恨不得锤不长记性的苗大壮几拳才解气。
自知说错话的苗大壮赶紧打嘴认错,搂着三娘又亲又抱,说了好一会软话,三娘才又肯靠回他怀里。
紧紧抱着三娘,苗大壮回想几天前被抓的情景,“可不敢再冲动了,牢里真不是人能呆的地方。”
虽说有王阳照顾,给他独辟了单间。但按国法律例,没有宣判的疑犯是不允许每日放风的,吃喝拉撒都关在一间屋里解决,想起那守着尿桶吃饭睡觉的滋味,苗大壮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娘说了,你我的婚事越早办越好,只是这样一来有许多东西来不及采买操办,恐怕要委屈你了。”
事到如今,只要能离开孙家,什么仪式婚礼,三娘早就不在意了,“孙家兄弟挨了打,又请郎中又抓药,赔偿的银子都花光了,只怕他们不肯轻易放我和女儿走。”
苗大壮紧握着三娘手安慰她,“怕什么,有我呢。”反正那孙家兄弟起不来床,孙家女人要骂就骂,“等接亲那天,我撕了棉花,你我堵在耳朵里,凭他们说什么都听不见。”
三娘苦笑,想说几句,又觉得跟直脾气的苗大壮说多了也无用,他对自己和孩子用心,这就够了。
三娘手搭在苗大壮脖颈间,娇羞道,“明日你早点来,我一刻也不想在孙家呆了。”
“好。”
灼热的吻落下来,二人抱在一起。
夜凉如水,苗青杏躺在院里竹躺椅上乘凉,人无聊,思绪开始乱飞。
杨大郎如果知道了俩人亲事会是什么反应。
高兴,惊喜,还是发狂,反正在苗青杏的选项里没有拒绝、抗议这种负面反应,因为从二人几次相处的点滴里苗青杏很确定,杨大郎也喜欢她。
也许没有喜欢到要娶回家做娘子的地步,但至少好感满满。
只可惜,杨大郎人在县里白鹿书院,否则她真想立刻去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月亮西沉,苗大壮吹着口哨从外头回来,见妹妹大半夜了还没睡,提了把椅子挨着她坐下,“在想什么。”
望着星空点点,苗青杏随口道,“在想你跟三娘的婚事。”
苗大壮不信,“是在想你跟杨大郎的婚事吧,娘可都告诉我了,别以为我不知道。”
“爱信不信。”苗青杏没好气道。
挨了一记白眼,苗大壮赶紧陪笑,“好妹妹,算我错了,跟大哥说说你在想什么。”
见他正经起来,苗青杏也收了玩闹,撑起身子坐直,“孙家一家子老的小的都不是省油的灯,孙婆子死了,孙家兄弟讹诈咱家不成还挨了板子,咱家却风风光光办婚事,换了你,你能忍得下这口气。”
换了苗大壮只怕会拎一把砍刀剁碎孙家兄弟,再把胳膊腿扔去喂猪。
想起方才三娘提起孙家也是一脸担忧,苗大壮意识到想结婚没那么简单,干力气活打架行,动脑子他不如妹妹。
苗青杏也不绕弯子,直接点破话题,“三娘的女儿,孙苗苗。”苗苗姓孙,是孙家的人,三娘再嫁孙家拦不住,但有权利留下自家孙女,就算苗家去告官也没用。
四岁的苗苗是三娘的命,孙家要是硬抓着孙女不放,只怕三娘也就不肯嫁了。
苗大壮急道,“那孙婆子活着的时候就不喜欢孙女,天天骂她是赔钱货,眼下孙婆子没了,那两个没人性的叔叔婶子更不可能善待苗苗,苗苗留在孙家等于留在火坑里。”孙家就是想用苗苗胁迫三娘留在孙家继续赚钱供养全家。
“那该怎么办,你脑子快,替哥想想法子。”盼了这么久的婚事,大牢都蹲了,绝不能失去,苗大壮彻底坐不住了。
孙婆子已经死了,案子是县太爷亲判的,王家也代赔了钱财,再难翻案,孙家兄弟挨了打后,估计也从这件事里琢磨出味来,硬碰硬只能吃亏。
就算咽不下这口气,无非等养好了伤,拉着苗家人再撕打一顿,结果无非两种,打输了继续告官,打赢了,去坐牢。
毕竟告官这事,孙家会,她苗家也会。
所以,苗青杏觉得,“跟孙家这群无赖扯下去,只会害得咱们没了安稳日子过,破财免灾,远离烂人烂事才是正理,出点钱,消消孙家的怒气,人家毕竟死了亲娘,你白捡一媳妇,这笔账不亏。”
这话有理,可苗大壮担心,“万一那孙家狮子大开口,喊出天价怎么办。”
苗青杏眼眸一转,示意苗大壮上前,“所以,你今夜去把苗苗从苗家偷抱出来,等明日孙家见不着人,没了筹码,出多少钱还不是咱家说了算,等孩子改了姓入了咱家户籍,他们再想闹也没用。”
话说到这,苗大壮一颗心踏踏实实放回了肚子里,站起身来抻了抻筋骨,“我先回去躺一会。”等夜深了,攒足了力气再去“偷孩子。”
走到门前,苗大壮忽又转回来,眉眼带笑,“本来我还担心,日后你嫁给杨大郎会受那老狐狸杨正先的欺负,现在看来,你俩谁是狐狸还不一定呢。“
“我就不该帮你。”苗青杏拾起脚边的鞋往苗大壮身上扔,“我真是好心没好报。”
得亏苗大壮躲得快,才没挨这一鞋底,弯腰拾起鞋,又把鞋面沾的灰土扑了干净,放在摇椅旁,看着如花似玉的妹妹,“说真的,我也觉得杨大郎比杜迁适合你。”
苗青杏拾起鞋子往脚上套的手一顿,听出话里有话,“是因为杨大郎家世更好?难道大哥也嫌贫爱富。”
苗大壮一脸认真道,“杜迁太孤傲,心思太多,跟他在一起会很累,而且我也看得出来,你喜欢杨大郎。”
“你别胡说,我什么时候喜欢他了。”苗青杏低头摆弄早已穿好的鞋来掩盖心虚。
“你看杨大郎的眼神就跟三娘当初看我的眼神一样,除非你敢说,三娘不喜欢我。”
谁说苗大壮傻,这一刻,苗青杏觉得大哥精明堪比老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