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望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书包带子。
林知意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小望?”
“没什么。”纪望垂下眼,加快脚步跟上去。许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宋鸣杉从台阶上站起来,把东西塞给赵烨,翻墙出去,动作干净利落。
宋鸣杉生气了。
为什么?
纪望想拿出手机给宋鸣杉发消息,林知意却突然停下来了。
纪望抬头看林知意,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车旁。
许缘打开车门,拽了一下纪望,“快进去啊。”
纪望抿了抿唇,低头弯腰上了车。
车子驶出校门,拐上大路。林知意一边开车一边和许缘聊天,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事。纪望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退着退着就变成了那条种满梧桐的路,变成了昨晚路灯下交叠的影子,变成了宋鸣杉握着他手腕时拇指蹭过脉搏的触感。
“小望?”林知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了。”
“没想什么。”纪望收回目光,“怎么了?”
“问你租房子的事,是今晚去看房吗?”
“今晚吧,”纪望说,“早一点看,选择机会会多一点。”
林知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许缘凑到纪望旁边,压低声音问他:“纪望,你刚才在想什么?是不是在想那个翻墙的男生?”
纪望的手指蜷了一下:“不是,在想房子的事。”
“噢。”
纪望把脸转向车窗,不再说话。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林知意把车停在一家中介公司门口,招呼两人下车。许缘跳下车,一把搂住一旁刚下车的纪望的胳膊。
纪望淡淡撇她一眼,没有把手抽出来。
林知意带着他们去找了一早就联系好的中介。
中介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西装革履,说话带着职业性的热情。他领着三人看了两套房,一套在小区东门附近,六楼,采光好,但离学校有点远;另一套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旁边,三楼,房子旧一些,胜在近,走路五分钟就到校门口。
纪望拒绝了第一套,提议去看看第二套怎么样。
中介带他们去看了第二套的房型,林知意和许缘看了看房子的布局。
林知意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看,回头问纪望:“你觉得呢?”
纪望正盯着楼下那条巷子出神——那是宋鸣杉带他翻墙出去吃饭走过的那条巷子,从这儿看下去,能看见那家川菜馆的招牌。
“小望?”
纪望回过神,“就这套吧,离学校近。”
林知意点点头,转头跟中介谈价格去了。许缘在房子里转了一圈,跑回来拉纪望的袖子:“纪望,你以后一个人住这儿吗?奶奶不来?”
“奶奶不来,她住不惯。”纪望靠在窗边,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条巷子飘,“就我一个人。”
“那你一个人不害怕啊?”
“有什么好怕的。”
许缘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签完合同出来,天下起了雨。雨不算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些凉。林知意撑着伞走在前面接电话,许缘和纪望并排走在后面,共撑着一把伞。
“纪望,你刚才是不是不开心啊?”许缘忽然问。
“没有。”
“有。”许缘侧过头看他,“从学校出来你就不太对劲,是不是因为那个翻墙的男生?”
纪望脚步顿了一下:“……不是。”
“那你为什么——”
“许缘,”纪望打断她,“别问了。”
许缘愣了一下,撇撇嘴,不说话了。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清晰,沙沙沙的,落在伞面上,落在路边的树叶上,落在纪望的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许缘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关心他而已。
“对不起,”纪望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许缘摇摇头,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你晚上一个人住这儿,吃饭怎么办?”
“楼下有饭馆。”
“哦,好。”
两人不说话了,安静地跟在林知意后面。
把许缘送回家后,车上只剩下母子两个人。林知意把车里的暖风开大了一点,纪望靠在副驾驶上,盯着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
“妈,”他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学校门口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成绩好的学生就一定不会做坏事吗?”
林知意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林知意想了想,说:“也不是说一定不会做坏事,就是概率问题吧。成绩好的学生,自律性一般会强一些,不太容易学坏。”
“那如果那个人成绩很好,只是翻了个墙呢?”纪望顿了顿,“他就一定是坏学生吗?”
林知意没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她侧过头看了纪望一眼。
“小望,你是不是认识那个翻墙的男生?”
纪望沉默了。
他当然认识。
那个人会在他发烧的时候跑去他家楼下,认识那个人会在别人说他坏话时维护他,那个人会握着他的手走过半条街。
“不认识。”他说。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林知意没再追问,只是说:“小望,妈妈不是要管你交朋友,只是你现在高三了,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交朋友可以,但别被带偏了。”
纪望点点头,没再说话。
林知意带他买了一些日用品回出租房,“饿了没?”
纪望摇摇头,“不饿。”
林知意皱皱眉,“小望,你不能这样,跟妈妈下楼吃饭。”
纪望抿抿唇,跟着林知意下楼在一家饭馆里吃了饭,吃完饭,林知意交代了他几句注意事项就走了。
纪望站在阳台看着林知意的车开远,远到看不见才转身进房间。
他把带来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把买的日用品摆放好,又去给上一任租客留下来的一盆吊兰浇了水。
忙完一切,他坐在床边,终于拿出手机。
删删减减好久,才给宋鸣杉发去一条消息。
【L'espoir:宋鸣杉,你在干嘛?】
对面秒回:【山:在逃课。】
【L'espoir:……】
【L'espoir:(道歉.jpg)】
【L'espoir:对不起】
【L'espoir: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
【山:没生气,你办走读了?】
纪望愣了愣。
【L'espoir:你怎么知道?】
【山:我是班长,班上有什么变化老唐都会跟我说】
【L'espoir:哦。】
纪望发完消息之后,等了半天,对面都没有发来消息,纪望趴在床上想了一下,发过去一条消息:【L'espoir:你就是生气了】
对面秒回:【山:?】
【L'espoir:我今天看见你了】
【山:记一笔,纪望同学早恋】
【L'espoir:(小猫后退.jpg)】
【L'espoir:我没有早恋!我和许缘就是朋友】
【山:她挽你手了,这是情侣才有的动作】
【L'espoir:(举白旗.jpg)】
【L'espoir:说不过你】
【山:你承认了】
【L'espoir:我没有!!!】
【山:解释就是狡辩,狡辩就是事实】
【L'espoir:……】
纪望看着今晚的聊天记录,给宋鸣杉改了个备注:不讲理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不讲理的人”发来一条消息:【不讲理的人:你走读住哪?】
【L'espoir:出租屋】
【不讲理的人:?】
【L'espoir:怎么了?】
【不讲理的人:我最近也在找出租屋,要不咱俩合租吧】
【L'espoir:你也要办走读?】
【不讲理的人:嗯】
【L'espoir:(小猫拒绝.jpg)】
【L'espoir:我这个有点小】
发完消息,纪望就把手机扔一边,起身走到书桌旁坐下,开始做今天的作业。
做完最后一道题,纪望转了转酸软的手腕,开始收拾书包。
收拾完书包,纪望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浴室里很快腾起白雾。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宋鸣杉从台阶上站起来翻墙出去的背影,一会儿是他发来的那条“解释就是狡辩,狡辩就是事实”。
还有那句“我最近也在找出租屋,要不咱俩合租吧”。
纪望把水关掉,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两秒,把毛巾往架上一搭,转身出去了。
纪望看见床上的手机,用枕头把手机盖住,不打算去看上面的消息,闭着眼睛栽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纪望迷迷糊糊睁开眼睛,他昨晚没睡好,梦到宋鸣杉和别人合租了,梦到宋鸣杉因为那个人的三言两语不理他了。
潜意识里知道宋鸣杉不是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不理自己的人,但自己就是害怕。
简单洗漱了一下,换好校服,拿上书包离开了出租屋。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还有一个杂物间,一个人住刚刚好,两个人住有些挤了。
宋鸣杉不可能住这种房子的,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受不了的。
纪望想着这些走到学校后门,然后抬头就看见正在翻墙的赵烨。
四目相对,赵烨朝他挥挥手:“hi~早上好。”
纪望:“……”
赵烨从墙上跳下来,走到纪望面前,“你怎么从那出来?”
纪望没回答他,反问道:“你怎么一大早就逃课?”
“不想上课,你别管我,我先走了。”说着,赵烨朝巷子口走去。
纪望抿了抿唇,转身走进了学校。
今天宋鸣杉早上没来,下午第二节课才匆匆赶回来,原因无他,那节是唐壑的课。
宋鸣杉像是头晚没睡好,进教室就一直在睡,唐壑进来的时候纪望和前桌两个女生叫了他半天才把他叫醒。
纪望从书包里掏出一瓶鸭屎香茉莉柃檬茶递给他,又在书包里摸索半天掏出一瓶风油精递给他。
宋鸣杉:“……”
唐壑这节课没讲知识点,就是让他们做昨天发下去的习题。
纪望昨晚做完了,将习题借出去给别人抄之后,假装在刷题,实则一直偷看旁边的人打瞌睡,顺便帮他看着老师。
宋鸣杉睡了一节课,下课的时候,他侧头看着一旁刷题的纪望,开口叫他。
“纪望。”
纪望刷题的手一顿,扭头看他:“怎么了?”
“合租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算了吧,那个房子太小了,两个人会很挤。”
“好吧。”宋鸣杉说完,把头扭过去了,给纪望留一个后脑勺。
纪望:“……”
他好像又生气了。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许缘出现在了班门口,她朝纪望挥挥手,“纪望,快出来!”
宋鸣杉收拾东西的手一顿,一屁股又坐会凳子上了,纪望看了他一眼,正要从后面绕出去,手腕突然被宋鸣杉捏住了。
纪望低头看着那只捏住自己手腕的手,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一个让他无法轻易挣脱却又不会疼痛的刻度上。
“你干嘛?”纪望压低了声音。
宋鸣杉没看他,另一只手还在慢条斯理地往书包里塞课本,好像捏着纪望手腕的那个人不是他似的。
“没干嘛,”宋鸣杉语气淡淡的,“有话跟你说。”
“许缘在等我——”
“我也在等你。”
纪望:“……”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门的方向,许缘还站在那里,探着半个身子往教室里张望,显然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你说。”纪望妥协了。
宋鸣杉这才松开手,把书包拉链拉好,往肩上一甩,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桌上那瓶鸭屎香柠檬茶揣进了校服口袋里。
“你昨天去看的房子,在哪儿?”
纪望愣了一下:“就学校后门那条巷子旁边,三楼。”
“多大?”
“一室一厅,还有个杂物间。”
“杂物间多大?”
“很小,还很脏。”
宋鸣杉轻笑了一声,没说什么,点点头先走了。
纪望站在原地,看着宋鸣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刚才被捏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算疼,但那种被钳制的感觉好像还在。
“纪望!快点!”许缘在前门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招手。
纪望回过神,快步走过去。许缘照例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楼梯口走。纪望僵了一瞬,想把手抽出来,但看着许缘天真无邪的样子,还是没管,任由她胡来。
“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许缘歪着头看他,“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昨晚做恶梦了。”
“梦到什么了。”
“忘了。”
许缘“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两人走到大门,许缘松开他的胳膊,跑向来接自己的爸爸。
许缘的父亲接住朝自己扑来的许缘,揉了揉她的脑袋,抬眸看向纪望,“小望,好久不见,长高了。”
“叔叔好。”
许缘在父亲怀里蹭了蹭,扭头看着纪望,“纪望,我先回去了,你回去路上慢一点。”
“好,拜拜,叔叔路上注意安全。”
许缘父亲笑笑,道:“好,你也是。”
许缘走后,纪望看了一眼时间——17:47。
纪望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没几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讲理的人:在干嘛。】
【L'espoir:回家的路上】
【不讲理的人:哦】
【L'espoir:你今天下午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对面顿了一下才回:
【不讲理的人:不是说了吗,问你房子的事】
【L'espoir:就这个?】
【不讲理的人:不然呢】
纪望抿了抿唇,打字道:【那你问完就走了,我还以为你生气了】
【不讲理的人:我生什么气】
【L'espoir:我说杂物间很小很脏,你就走了】
【不讲理的人:那是因为你说完了,我不走干嘛,留下来吃饭?】
纪望被噎了一下,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L'espoir:那你明天早上来不来上课?】
【不讲理的人:看心情】
【L'espoir:……你是高三学生】
【不讲理的人:所以呢】
【L'espoir:所以你明天早上必须来】
【不讲理的人:不来。】
纪望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打字道:
【L'espoir:求你了】
【L'espoir:(小猫跪地.jpg)】
病房里,宋鸣杉看着纪望发来的这两条消息,嘴角翘了翘,打字回复:【行吧,你都求我了】
回复完抬头,就看见病床上的童嘉乐和坐在一旁喂童嘉乐吃东西的赵烨正一脸八卦的看着他。
宋鸣杉:“……”
童嘉乐率先开口:“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没有。”
童嘉乐朝赵烨使了使眼色,赵烨就放下碗,朝宋鸣杉扑去,抢走了他手里的手机。
宋鸣杉:“……”
童嘉乐接过手机,输入密码打开了手机,入目就是他和纪望的聊天记录。
再一看备注:纪小望 11.17 。
童嘉乐没看他们的聊天记录,抬头看着宋鸣杉,“宋大班长,你哪来的生日?”
宋鸣杉:“……”
“纪望不可能跟你讲这些的,你该不会是给人开户了吧?”
宋鸣杉:“……不是,我看了他资料表。”
赵烨在一旁插科打诨:“我要跟老唐举报你!”
宋鸣杉剜了他一眼,赵烨就偃旗息鼓了,童嘉乐笑了笑,将手机还给了宋鸣杉,“纪望又给你发消息了,你看看。”
宋鸣杉接过手机,上面就弹出来一条消息:【纪小望 11.17:明天带你来看看我的出租屋】
【纪小望 11.17:前提条件,明天不逃课。】
宋鸣杉:我老婆关心我了^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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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