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云汀境

檐角的铎铃被雨往斜吹,明心堂乌绿的瓦片还顺着雨链淌水。

何悻蛇支颐于桌,宽大的袖边堆在肘根,旁是一杯鲜亮的果子酒。

“小姐!”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揉了揉额角。

透过蓝棱琉璃窗的模糊,一只藤灯掌着蜡,倒映杏桃撑伞跑过老榕树的身影。

杏桃急急喘着气,惊了池塘上停歇的白鸽,鸟儿扑棱棱振翅,连带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何悻蛇本是有些微醉,被她这一扰,窗前徐徐升起的炉香都被打断节奏,忽的飘向一边。

“在外面跑冷了?也不知你去做什么,雨天还是老老实实歇在堂里好。”

“哎呀,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女孩赶快进屋,叫这寒气阻挡在外。

“岳姑姑那边又开了小灶,有吃的我不去瞧瞧?她说是又研究什么南边传来的新菜,最近在京中可火了。”

拿帕子胡乱一擦,一拍手:“徽菜!你听说过没有?多新鲜。不知道酒楼里上新了没…”

何悻蛇见她苦思冥想的模样倏然一笑,靠在椅背上仰了仰头,活动筋骨。

“熏什么呢,这么香。”

杏桃凑到近前,仔细嗅了嗅:“咦,又吃酒。库里藏着的酒酿都快被你吃光了。”

她吐舌揶揄,转身去收拾那些散落的香具,嘴里还振振有词。

“白日饮酒,岂不颓唐?”

何悻蛇面不改色撇了撇嘴,看向外边云遮雾涌的太阳,和她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

“这天这么灰,你怎么不说它是月亮?”

杏桃拉开香柜,没吱声。何悻蛇清楚,她这是憋着一口气,一时半会找不到怼自己的话呢。

“嗤…”

堂内兀然响起轻飘飘地笑,转而四散在昏沉幽宁的光线里。

“小姐,你就会贫!”

杏桃回声大喊,鼓气去够顶头的柜子,摇摇晃晃好在有惊无险,掸了掸香箸上的灰。

“…这哪来的信。雨天还能有鸽子送信?”

她低头去取剩下的物件,忽地从窗缝抽出一封湿漉漉的信。

“…小姐,你看。”

何悻蛇凝神接过那张被雨水打湿的纸封,表面空白无字,捏着也只有薄薄一层。

她拆开封,纸上雅致狂逸的字迹矫若游龙,墨锋入木三分。

…

袁氏。

脑海里浮现出那张阴恻恻的脸,三分含笑,笑的寒浸浸,气的人牙疼。

“袁莲。”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中央的炭火盆芯,焰气高涨,瞬间升到了半人高。

“小姐,你又要出去?”

杏桃吓了一跳,蹙眉阻拦:“天儿还落着雨,衣库前不久刚刚清洗过,眼下可是一件披风都没干。”

何悻蛇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捻了捻,上面还沾了那抹熟悉的沉檀雪香。

“不耽搁。备马车,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踌躇转身,附言:

“你替我告知母亲,就说是邺明星邀我游园,叫她切莫担心。”

廊前洒着微阳,庭边墙柳晃下影形。

何悻蛇还没来得及走,就有另一抹脚步急急循来。

为首之人头插一抹朱砂点翠簪,款式虽老旧,落满无声的刻痕,却依旧鲜妍傲立。

下一秒,脚步止声,裴夫人的身影蓦然出现在曲廊拐角。

女人成套的点翠耳坠还在颈间摇曳,周身庄严肃穆,眉心留有一撇化不开的愁线。

何悻蛇停下脚步,站在廊头闻声回望,明明是咫尺距离,却在她眼里仿佛开了远视一般。

“…阿蛇。”

裴恨水率先迈开步伐,行到近处,忽然抬手托起她的脸颊。

何悻蛇顺势抬头,在母亲黝黑的瞳仁里看到倒映的面庞,仿若回到那个懵懂的三岁孩童。

“我刚听下人说你吩咐备了马车,可是又要出去奔波?”

裴夫人面色焦急,小心翼翼。父母早逝,哥哥远在边疆,她能靠的了谁?

此时女人脸上写满了担忧和悔意,悔自己困在这深宅大院,无力庇护。

“可是那袁氏又存心刁难与你?还是朝堂上什么不三不四的官员要和你作对!你和娘说,这么坏的天,你要去哪?”

“母亲…”何悻蛇垂下眉眼,轻轻摇了摇:“并无此事。我在朝堂素来不出头露面,一切都还能应付。”

“倒是阿蛇过错,没有提前告知母亲,惹您惊急。”

裴夫人闻言悲痛更剧,将女儿拢在肩头,抚过她光滑的长发。

“怎会,怎会怪你。你自小便独立要强,乖巧懂事,如今府里只剩下咱娘俩相依为命。能有阿蛇在,是娘的福气。”

句句缓而轻,言语竭诚。

她自小尽心教导,女儿身立世多有险阻,字字泣血。居心无它,唯怕女儿步入后尘,贪恋片刻温情而自甘囚于深宅大院,期望寄托,成为附属,命不由己。

“你把这伞拿去。”

她招了招手,远处驻足的细三儿赶忙上前。

“来,带上这个。你那把伞旧了,我一直想着给你重新订做一把,却总耽搁。”

何悻蛇展颜一笑,安抚着母亲的懊恼。

“哪有,母亲一直惦念着我。这伞上的花样,一看就是出自母亲之手。”

细数伞面栩栩如生的鱼鳞,一笔一画都是苦熬油灯下的心血。裴夫人虽出身武将世家,却也精通三棋六艺,自是京中名流贵女。

见女儿欢喜,裴恨水心尖也尝出一丝柔滋味儿来。

“在外面行事,切记谨慎再谨慎,不要与人交锋,要学会藏锋。大智慧者,识事而不抢天机,静默群中。”

何悻蛇欲言又止,点了点头。

“…娘,您先在府里等我。等回来了,我陪您边小酌边捋账。”

如今得见女儿长成这般模样,裴夫人自是欣慰不已,拍着她的手点了点头:“雨天路滑,万事小心。娘在家等你。”

三番告别,撑开的那把青竹红鲤伞,离开了府邸。

——

长安的金池园是京中名流常来的大花园,仿制御设,非同寻常。

水面上矗立着座座亭台水榭,白岩桥道四方相连,雾气蒙蒙遮掩了大半视野。

何悻蛇持伞走在桥上,听得见流水滴响,却看不清尽头之路。

按照袁莲的消息…他大概就在这附近,只是听着自己身上叮叮铛铛的银铃声,也不知有没有好心来接自己。

缓步慢行,亭檐的尖角还在滴水,刺破了纯白谧境,渐渐浮现在眼前。

男人身着一袭玄衣,负手立在湖心亭,细密的雨丝如牛毛纷扬,在他周围织起一层朦胧的纱。

何悻蛇身上的铃铛声越来越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精准捕捉到那柄油纸伞,上面红鲤的鳞墨还闪烁微光。

“何大人来得及时,这雨也才刚消停。”

他弯起一抹笑,分明含着坏。

何悻蛇行在起烟的桥道上,随着走近,那张平日里张牙舞爪的脸也显现在伞下。

“袁大人,久等。”

素净的小脸不知何时落了雨,随着张口,正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袁莲迈着沉稳的步伐从亭心走出,伸手抬高她伞檐,忽然弯腰探入,四目相对。

“不久。”

他用指节揩去她脸颊的水渍,留下一阵转瞬即逝的余温。

登徒子。

何悻蛇下意识偏头,咕嘟咽了口水。

见男人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笑的还是那么没脸没皮。

“我也才刚到。何大人,请进亭避雨吧。”

她没动,那块被指节擦过的皮肤还有些发痒。

看着男人大手从眼前一闪而过,何悻蛇止步于檐下,用一种近乎鄙夷的目光眯着他。

只是片刻,提裙踏上瑶阶。

银铃随着雨声纵横交响,收拢的油纸伞斜斜靠在栏边,石桌早已摆好一副残棋。她先入为主,打量了一圈。

“这是袁大人自己下的残棋?”

见被无视,袁莲眉梢轻抬,颇为揶揄:“正是。此残棋看似简单却暗藏玄机,不知何大人可看出端倪一二?”

说罢,指尖捏起一枚白子,笑看向她。

何悻蛇目光专注,只是扫了眼棋盘布阵,心下了然。

“何某棋艺不精。若是才情盛满长安的袁大人解不了,我自然也解不了。”

男人听罢笑意愈深,难捺眉头谑意。

撒谎精。

“只曾闻,若是主敢自降身份的人,多是大智之士。何大人几句便将袁某打发了去,未免太推脱些?”

她扭头打量亭外的雨,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乌云此时密布池天,围着四方亭,就好比如盘中困境。

“棋差一招。白子围困黑子中央,只是这活路略有偏僻,需得祸水东引,方可脱身。”

袁莲听罢收起佻色,盘起手来认真端详:“哦……按何大人的说法,这祸水犹比借东风,若想乘风踏浪,恐还需铺几步路才行。”

何悻蛇蹙起眉头。

“你怎知这东风就如人意,说借就借了?既是祸水,还得看东家愿不愿意。”

男人修长的指尖敲着臂弯,一哒一哒,仿若檐角汇入池塘的水滴。

“东家的意愿不由己…由……”他说到一半熄了声,直到女人朝他投来质疑的目光才打开话匣。

“需得由棋手的意。”意味深长歪了歪头,很快舒展身子,“何大人聪慧过人。不如我们以此为题,各自赋诗一首?”

“袁大人好雅兴。”

何悻蛇清丽的眼睛亮过一瞬,流连过他被风鼓吹的衣袖。

“那不如就从你开始?”

袁莲低声一笑,远望青山远黛的池面,略作思索。

“雨打金池万点坑,鲤藏萍浮潜尽中。若教东风携相跃…不待春雷,第一声。”

雨打,潜鲤,东风。

盛世将衰,党派斗争,皇权在假借的拥护下变得更加复杂难辨。何氏没落,就如同藏头露尾的怯鱼。

东风。

何悻蛇眼睫轻颤,没敢抬头。

藏锋、谨慎、静默群中。母亲的话一遍遍在脑内循环。

“何大人。觉得此诗如何?”

袁莲适时打破平静,却见她忽地松松一笑。

“东风祸水,鲤鱼龙门。你就不怕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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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