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天公闪过雷鸣,疾风席卷池面,却未惊动亭中人半分。
一瞬光明打在彼此侧脸,四目相对,袒露的那份坚定显得无可转圜。
“比起讲些虚头巴脑的劳什子,袁大人不如直接开门见山。你这局残棋,是专门侯着我的?”
她不接招,不顺意,干脆利落。
潮湿的空气兀自凝上一层冰霜,久久对峙,伫立许久。
最终,袁莲率先软了腔调,叹了口气:
“残棋之意不重要…我邀何大人来,一是想与大人共赏美景。二是,想与大人探讨局势。”
何悻蛇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岸边的乌檐青瓦,层层递进。
“局势?”
巧言令色。
她幽幽飘过去一个眼神。
赏景是假,结党是真。
“如今天下哪有什么局势。若真有,还不是由你袁家搅起的才算局势。”
袁莲垂眸捻了捻指尖余温,缓步上前,玉佩压着翩跹的衣袂,素日阴冷的三白吊梢眼也染上几分柔情。
“何大人此言差矣。袁家势大,却也并非只手遮天。如今朝堂势力盘根错节,人心诡谲,稍有不慎……”
“那是你袁家所求太多。”
她直截了当,又像是受了太久的委屈不得不一吐为快。
袁氏累世功勋,钟鸣鼎食,也好意思说这些?
“哪有什么差步深渊,都是**反噬,都是…”
湖面涟漪阵阵荡开,檐角的铎铃被风声揉进雨里。
“都是…咳、咳咳。”
一般这种天气,出门的贵家小姐都会带个暖手炉。她倒好,孤身前来,连个像样的披风都没有。
袁莲听到她的话,目光集中在那张煞白的小脸儿上,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皱。
“何大人说的不无道理。”他赶忙认同,伸手顺了顺她的背,轻俯下身,“但人在朝堂,身不由己。这暖炉你先拿着,莫要着凉了。”
何悻蛇此时像哑了口舌的鸟雀,任其对袁家再有不满,也只能把满肚牢骚咽下。
“…谢了。都怪我逞强,出门太急。”接过男人掌心的小炉,浸着和他身上一样的熏香,指尖慢慢恢复了血色。
“袁大人要是冷了记得及时说…我将它还你。”
男人听罢气笑了,转了转指根的玉扳。
“何大人不必客气。我常年习武,这点寒还受得住。”
闻此言,何悻蛇眉头瞬间一拧,细细打量起男人的身板。
披风太厚,但能看见肩背的开阔。
身型高挑,臂膀结实,腰身束的极紧,难怪像个假文生。
“袁大人也是习武之人?”
眨了眨眼,很快带着坏笑揶揄。
“素听袁氏清雅,克己复礼,却不知也爱舞刀弄枪。袁氏竟应许你么?”
见她翘尾巴的得意模样,上秒还煞白的小脸儿,这会又红润起来了。
袁莲发出短促嗤笑,无可奈何摇了摇头。
“何大人有所不知。袁氏虽以诗书传家,却也并非不尚武。我自幼被叔父送往道观待了一段时间,和庙里的道长学了不少有趣的招式。”
道观?袁氏嫡子还会被送去那样的地方?
她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哦?可惜袁大人实在不像个习武之人,倒实打实符合贵公子模样。”
听到何悻蛇的打趣,袁莲非但没有生气,还十分兴致盎然。
“那依何大人所言。”漫步凑到她身边,伸手扭了下她掌心炉的旋顶。
“我这模样,该是如何?”
何悻蛇见状思索,不过半晌:“自然是好的。不然京中贵门,也不会对你青睐有加。”
调侃着,亭外的雨越发稀疏。
袁莲笑意愈深,沉沉悦耳,收手:“何大人谬赞。那袁某更是好奇,在何大人眼里,习武之人该是如何?”
“习武之人…”
她想起,儿时每逢过年都会来家中玩到初春再走的表哥。他比自己大五岁,身高可与舅舅相比,每每灯笼都是随手挂上。
“至少要像我哥哥那样,高大威猛,还能将我扛在肩头满院子疯跑,白日我就陪他一起练武。”
雨声停了,荷叶不再随着风斜雨歪。袁莲眉梢一挑,下意识低头瞧向她。
捧着自己的小炉尚显几分乖巧,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你哪门子哥哥?裴将军家那个?”
何悻蛇自豪点头,谈起时便不由得亮起眼睛:“当然。他从小随我舅舅驻扎沙场,如今又随父西疆,说起来有年头没回了。”
听罢,袁莲心中不禁泛起冷笑阵阵。
何家没落,节骨眼上自然有人不愿裴何两家复联。
袁莲面色平静,坦然:
“西疆祸乱交兴,近些日子才老实。你自然等不到他。”
望着远处徐徐升起的炊烟,天色将晚。何悻蛇一时陷入回忆,许久才回过劲来:“哦…袁大人。那,下次我们过两手试试?”
“是么,那我可未必比得过你哥哥。”
“?”
这人较的什么劲,这话从哪来的。
——
湖心亭一别,前脚还没踏出金池园,后脚就收到一封邀请。
侍者带她步入池园深处,梅字号的小苑正开设文会,此地人多眼杂,热闹十分。
文客倚在围栏上喝的酩酊大醉,廊上飘扬的纱幔染着墨渍的豪情。若有谁家题了好字,便可悬挂作一道风景。
何悻蛇掀开直扑人面的文绢,悄悄往台上一瞥,戏子矫健的身姿游走在炉烟中央,咿咿呀呀唱着些听不懂的戏词。
“何大人,请进。”
一处偏僻不起眼的厢房,迈入却飘着一股龙涎的异香。
“既是邀请,何故不现身?”
她眼瞧四周昏暗,窗棂紧闭,屏风后立着一抹绛紫身影,不动如钟。
“久闻大名。”
一阵沙哑老态的声音响起,语气尽显轻蔑。
何悻蛇被领到屏风前,看不清那人面孔,但能察觉到角落握刀的侍卫。
能有如此阵仗,选在这么个风流之地掩人耳目,也是够胆。
“何大人芳龄几许?何家迟迟不为你谈婚嫁,恐怕是因为自身难保吧。”
爱管闲事的老头。
何悻蛇眉头一蹙,借着微弱天光打量,只能隐约看清那人张扬的紫袍,还挂着一根孔雀羽。
孔雀羽…孔雀羽。
“家国大义在前,何谈什么婚嫁。太师如此关心,莫不是想替我参谋参谋?”
闻言,郑司胸腔爆发出一阵震天大笑,拂袖负手,似乎是想隔着屏风好好打量打量。
“虎母无犬女,你比你父亲要敢言的多。”
良久,收回了眼神。
屋外《鸣凤记》的曲声悠扬入耳,显得厢房内的沉默更加诡异:
“此茶,好颜色啊!”
“颜色虽好——只是,不香。”
“香?香便不香!正觉有味。”
“哼!味虽有…只怕,不久。”
流利婉转的唱词直穿耳膜,一连串灌的人头脑发胀。
“长安之大,容不下的氏族比比皆是。如今何家只剩你一个独苗,如履薄冰。尚不谈理想大义,只说你母父,二位可还好?”
“不久”的余音缠绕在梁间,何悻蛇手心捏了把汗,盯着郑司明知故问的得意。
“尚可。”
“尚可?”
屏风后的人拔高音量。
“是么…看来你南阳何氏的老底还够吃。只是这样一日日磋磨在长安,做朝堂的墙头草,假象的安稳,还能留住几时?”
好狠毒的话,把一个士族最后的遮羞布撕的一干二净。
何悻蛇紧抿嘴唇,倏然发笑,放缓了声音:“郑太师,晚辈无意与您对立。您说的对,我只是个墙头草,搏一时安稳罢了。”
郑司闻言掀起眼皮,仅好的一只独眼瞩目许久,另一只浑浊的眼球毫无生气。
“如此苟活,不像是裴恨水能养出的女儿啊…”
“劳请太师明言。”
她叫停了这场试探。
“世有炎凉——国有忠佞!”
台上戏词再次迎来**,尖锐的声音顺着窗缝挤进。郑司等待片刻,才在静中开口。
“令尊当年身为朝堂重臣,得陛下宠爱而风光无两。如今相位上坐着的,是你不敢承认,还是苦于没有证据?”
当年…当年只知袁氏秋狩骚乱而误伤父亲,其余的,母亲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她心底门清,袁氏作为世家之首,袁靖远本就有着和父亲匹敌的实力,若父亲已无力回天,陛下怎可舍得再去追究袁氏?何况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
“若说,我愿助你翻案。你这根颤颤巍巍的墙头草,是倒还是不倒?”
何悻蛇抬起眼。
郑司,寒门出身,位列三公,执掌刑部。作为长安四大家第三位,比邺家更喜弄权,却没有何氏的清流名声。
名门望族瞧不上,清流不为所容。但在如今穷途末路的前提下,她有什么资格去挑郑家的毛病?
“太师愿意赏识,晚辈自然乐意效劳。”停顿一瞬,“只是凡事讲究代价,太师愿意给这个机会,悻蛇未必还的起。”
“不急这一时。”
郑司站在屏风后,低头摩挲着孔雀羽,指腹粗糙的茧子发出沙沙声。
“老夫不信,何家栽培了这么久的女儿,会是个无能之辈。朝堂上捕风捉影,明哲保身,装作中庸却还能不得罪。”
“何氏女,你是个聪明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