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乌有乡

离开厢房的时候,天色晚矣。

台上鸣凤记散了场,转头奏起贵妃醉酒的戏乐,眼瞧底下高朋满座,没一个正经听的。

醉的醉,聚的聚,东倒西歪,窃窃私语聊着眼下京城的当红事,笑得不亦乐乎。

仔细想来郑司最后交代的事,左右不过叫她继续做自己,与袁氏如此虚与委蛇下去。

只是岁月蹉跎,何日得以崭露头角。

“阿蛇?”

邺明星不知从哪个角落跑过来,手里攥着瓶口未干的酒壶。众目睽睽周身围簇下,连跑带颠。

“今日你怎么得空在这?我怎么没在名册上看到你的名字?”

何悻蛇愕然打量四周一眼,突然为他扶正那条红绸玉扣抹额。

“瞧你喝的,一身酒气。回去岂不是又要讨卿夫人打?”

邺明星洒脱用袖子一擦,额发绒毛高高翘起,爽朗叉腰:“唉,不说这些。倒是上次在你家,我娘叫我丢了好大脸…”

她无奈一笑:“都是多年老友,谈什么脸面不脸面。那天你回去以后,伯母可问什么了?”

“问了!”他左思右想,“问了伯父伯母的近况。说起你娘,还真是容威不改,打小我就怕你娘。啧啧…整个人站在那,我就被震得不敢说话了。”

似乎是想起被那股气场支配的恐惧,他打了个哆嗦,捋了捋胳膊。

“对了,何府的小厮是不是少了许多?冷清的很。你家现在都是谁在管事?”

何悻蛇有口难言,不过也没什么好遮掩的:“都是母亲在管。无论大事小事还是账簿,都是母亲一手操劳。”

邺明星闻言瞪大眼睛,闪出一丝钦佩:“你娘真厉害,一个人就能管家。我娘就不行…平日都是老管家算着账本,偶尔我爹还会帮着去理。”

何悻蛇闻言眨了眨眼,其实也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就算有了管家也会因家主残废而贪污账本,作为将门之女,母亲的傲气决不允许这种丑事发生。

她淡淡扬起嘴角,思及至此,重新抬眼看向邺明星。

“好了,再聊会,太阳可就不等人了。我准备回去,你呢?要不要和我顺路?”

邺明星手里攥着得酒壶紧了紧,腮上浮起一层飘粉的薄汗,他下意识回头望向等自己的文友…

女人见状立马会意,顺着目光将语调拉长,往后错开几步:“哦——原来是有约了。那我先行一步,下次再见?”

“呃…不,不是的!我和你回去,回回回!”

少年喜笑颜开,伸手揽住她臂弯穿梭在廊上。

…

金池园隔岸楼阁,角落暗处缩着一个人影。袁莲手里把玩着吹针,倚靠在窗框边,没移眼。

“公子…文会贵客云集,巡逻密不透风,情况错综复杂……未得靠近。”

闻言,男人眼底光彩黯淡几分,面上不惊,盯着吹针上精巧的结构思索。

“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同谁在一起。”

“邺氏二公子。”

暗卫逮到唯一知道答案的问题,慌忙回答。

袁莲闻言正了正身,掀开眼前竹帘,凝视着梅字号的方向。

半个时辰的信息差。去了哪,见了谁,已无从知晓。

有了邺明星的伴身离去,又足够为她的“消失”正名,至于真相,或许也无从可查。

——

何府主院熏起艾草炉,久不见天光,角落的青苔爬到了窗沿下。

细三儿戴着面纱指挥丫鬟加火,浓烟滚滚,裴恨水吩咐人关紧了窗,还加塞了湿布条。

殿内静声如水,一根针掉下都听得见。女人坐在床边,握着男人枯黄的手。

“药煎好没有?”

“后厨那边正赶着,想来快了。”

听到下人答复,裴恨水心尖地拧这才松懈,低下头仔细观察着丈夫。

自从吃了新药…状态转好不少。至少不是病殃殃的死气,看的人心生忧虑。

如今眼瞧睡眠更加安稳,白天也有了说话的力气。此时眉头舒展,倒颇具少年时的影子。

那双容不下浊流的眉眼刚正不阿,朝堂是,家亦是。唯有表里如一,才担得起父母官的美名。

他惯于不藏拙,不讨巧,裴恨水偏偏爱极了这幅木头样子。只因自打书院一面爱屋及乌,她始终认为陪自己度过慢慢长年白发如霜的,便是这般郎君模样。

“长东…你可要快些好起来。”

她俯下身,附在他耳边轻言。也不知是听到还是没听到,何长东本平缓的呼吸忽地急促一瞬。

快些好…快些好。

裴恨水望眼欲穿,紧紧攥着他的手。

好了何家的牌匾才能光洁如新,好了账房的烂账才能平销,好了……阿蛇才能在前朝有个照应。

她日日跪在祠堂里,求满殿神佛能引条生路。

何悻蛇回来的时候,望见北殿浓烟滚滚,还以为是走了水。

她疾步去后厨把偷烤红薯的杏桃揪出来,才知道是母亲喊人熏了艾草。

“难怪…进门就是一股草药味,这么大阵仗,也不怕惊动潜火队。非得把人吓死不可。”

她喃喃低语,回头瞅见杏桃还在吃,揪住她脸蛋,笑斥:“还吃?这么呛的药草味满天飞,你倒是吃得下去。”

杏桃连忙把剩下的尾巴吞进肚里,咕嘟一声过饱嘴瘾,手上黏黏的,沾着烤红薯焦黑的皮,也不敢去碰小姐分毫。

“哎呀呀,小姐。我这红薯不比草药香多了,你嗅嗅,甜滋滋的…”

说罢,她还意犹未尽吸了吸鼻子。

“一时半会散不出去,岳姑姑又要笑我……”

何悻蛇没空替她愁,反身探头瞧了瞧主院的方向:“母亲熏多久了?这得什么时候停?”

杏桃悄咪咪蹲到水井旁,张开了手:“小姐,我这手黏糊糊的,你帮我打一下水?”

何悻蛇恨铁不成钢瞪了她一眼,嘴上数落,步子却诚实迈出。

“你是几时开始看到母亲熏的?我得什么时候能进主院?”

杏桃张张手,神游许久才回过头:“哦,酉时三刻?动静大的很,细姑姑一早就张罗了。夫人的事,她最上心。”

女孩漫不经心摘了摘指间的灰,毫不掩饰的揶揄。

打好水,何悻蛇踢了一脚她屁股,直起身拍了拍手:“你快洗,我去看看。”

赶在半路的时候,浓烟停了。漫天的烟灰稀稀落落,细三儿推开大门,招呼丫鬟们清扫,一步不敢怠慢。

她走近那会,细三儿正喊人进进出出往外抬焚炉,下人们瞧见小姐,纷纷停歇行礼。

她痛快免去礼节,蹙眉看向细姑姑:“细姑姑,母亲可在屋内?”

细三儿闻言这才发觉,回头走上前,喜笑颜开:“在,夫人刚陪老爷吃完药,这会马上就出来了。我替您去通报一声儿。”

精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内。不过半晌,裴恨水出来的时候细三儿还伴在左右,手里端着空了的药碗。

“阿蛇…”裴夫人快步拉住她的手,神色喜忧参半,“你可回来了,听人说是同邺家那小子一起。金池园设了文会,就去了这么久?”

何悻蛇下意识心虚点头,余下不敢透露半分,看天边被夕阳烧成了暮色:“当然。文会贵客云集,精彩纷呈,我同邺明星题了词,许是看台上的戏太入迷,一时半会没回来。”

闻言,裴夫人眉头一皱,脸色有些许难看:“你可不要同邺家那小子厮混太久。文人墨客和朝臣终究有壁,不能混为一谈。”

“母亲,倒也不是。还是十分雅趣…”

“哪有雅趣?你瞧瞧满朝的正经官人,谁天天往文会凑?再说了,那种风流之地,搞不好乱传几道消息,左右说你疏于政务。”

何悻蛇一时听得头昏脑胀,连忙点头如捣蒜:“好了好了…女儿知道了。”拍拍母亲的手,“对了,父亲这会可还醒着?身体如何?”

瞥过那扇紧闭的门窗,裴夫人再次拉过她的臂弯认真注目,倏然松松笑着:“好许多了,这会又睡下了。许是春天一到,叫人怠惰不少。娘最近也是…总是昏昏欲睡,感觉脑子越发不清醒了。”

“母亲胡说什么。”何悻蛇掐住话头,认真辩解:“母亲还年轻,身体若是不适,该请郎中好好看看,切莫误了身本。”

裴恨水见她如此捉急模样,释然一笑,挽住女儿胳膊连拍:“好好好…你都这么大了,娘哪来的年轻?倒是我们阿蛇懂事,不如聊点开心的,好不容易得空来一次。”

此时细三儿领人收拾好了院落,下人陆陆续续离开。见娘俩温情,她默默站在身后没打扰。裴恨水往后瞥了一眼,细三儿这才得以上前。

“夫人,账房那边准备好了。只怕您晚会过去,天黑又要点油灯,熬干眼睛。”

裴恨水考量着没说话。何悻蛇思索片刻,轻轻把手覆上,温言道:“娘,我陪您去。酒窖里还有上好的梨花酒,刚好与您尝尝滋味,暖暖身子。”

裴恨水有些惊异抬起头,眼底唯余的那点柔情千言万语,最终化作展颜一笑。

“好,自是极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