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悬,夜露深重。
长安京的砖瓦响起踢踏,打更人身着渗水的蓑衣,手里敲震三下锣梆开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阵阴风吹过,扰乱了圣宸宫前的烛火。
密诏于龙案落笔,快马从宫门涌出,一路由镇抚司亲自护送。
袁府的牌匾在月光下闪着金光,铺首衔环,轻敲缓击,小厮开门的瞬间被吓破了胆。
“镇抚司传令,喊你主子来。”
“主、主子。”
小厮慌忙环顾,不待片刻,沉声悠长:
“他主子在这。”
袁莲恰时下廊,负手疾步,步履匆匆。身上的锦氅染了寒气,几颗水汽凝在狐穗尖,裹的尖端垂垂欲坠。
“圣上亲笔传召,还请…”
男人扫了一眼,眉梢按捺着打趣的惊愕,故作姿态等侍从为自己披上黑斗。
“劳驾。”
大手一挥,层层拥护中跨上高头大马。掌心一紧缰绳,缠绕虎口。
“开路。”
——
马蹄夹风仿若胸腔内的回响,和震耳欲聋的心跳一样割人耳朵。
兜帽遮下他大半张脸,行至近处,更夫远远望见有人深夜纵马,吓得双眉一横,赶忙提起灯笼拦在身前。
“何人!报上姓名!”
虎口紧缠的缰绳没有半分松懈的意味,他一夹马肚,反而狠狠冲了过去,把更夫骇的跌坐在地上。
“啊…啊!”
镇抚司随后赶到,用刀鞘挥灭了提灯的烛芯,伸手探进衣襟,出示铭牌。
“镇…镇抚司,官、官爷……”
不出片刻,快马犹破风疾驰,踏碎了灯笼的纸罩,只留下更夫惊魂未定的一片狼藉。
…
宫道不比街上宽敞,两面朱墙高耸,像森严的围栏。圈着他,连马都跑不痛快。
一路上宫女巡逻,若不是瞧见身后护送的蛟袍一角,恐要被这股马蹄声给震住。
见领头那人伏于马背上,浑身肌肉随之绷紧起伏,任黑斗在身后飘摇,只留下一阵旋在原地的飓风。
半分残影,成了宫墙中唯一一抹突兀的烈。
等到金碧辉煌的宫殿越过朱墙浮现,大太监邓卓辉这才将他迎下马,接过斗篷折腰:
“见过袁大人,陛下这会还没睡,在正殿候着你呢。”
模样尚且青俊的太监堆出满脸笑褶,学着前人尖细的嗓音听不出情绪,一如既往的谄媚。
听闻他卖师求荣的路子,在内庭搅起不少乌烟瘴气,一步步跪着爬到皇帝跟前,不知用什么媚法讨得欢心,受了重用。
华清殿外十二台玉阶,个个锃白瓦亮,冷的像冰。殿内熏着奇异的香,是股龙涎混着……什么狸的味?
老皇帝蹲在地上,一群颜色各异的狸猫围在身边,急的小太监团团转。
“陛下…您不能那么近,回头龙袍又刮破了丝,为难织造司呀!”
皇帝手里捏着个痒痒挠,正给小狸刮下巴,一边刮一边嘴里振振有词:“去,别说话。把那烛台放高点,待会叫狸奴烧掉了毛……朕就叫你也烧一烧!”
小太监被唬住了,愣了一秒立马去干活:“奴才哪还有毛呀…奴才是太监…”
皇帝闻言,手里的痒痒挠顿了下,缓缓抬起头。那双垂老的眼睛里,忽然映出烛火一跳一跳的光。
“…也是。”
“陛下。”邓卓辉清嗓,毕恭毕敬打躬长揖,柔声细语请示道:“陛下,袁左丞到了。”
华清殿尚还荒谬的气氛静了一瞬,站在寿龟背上的金瞳玄狸悠哉抬起前爪,低头舔舐。
“哦。”
老皇帝放下手里打哈欠的猫儿,着手拍了拍它的小脑袋,略有沧桑起身。
“原来是…袁家小儿到了。”
老者身上的里衣素白干净,外披团龙袍金黄发亮,笑眼弯弯对着指指点点。袁莲见状承意一笑,揖礼:“陛下容光焕发,还是这么喜欢狸奴。”
皇帝大笑,负手许久才回过神:“不提不提。上年宫宴请四方来客,吐蕃的使者进贡了不少奇异品种。这其中一只,可就在你袁府内。”
袁莲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闻言头颅又低了三分:“皇恩浩荡。叔父回来后亲自为它搭了窝,可这狸奴许是知道有陛下撑腰,日日跳到我祖母檐下打盹。说来我祖母高寿,也是沾了陛下的喜气,连日来满面春光,欢喜的不得了。”
龙案一角的狸奴在桌上打滚,伸了个懒腰,小太监吓得连忙去挪烛台。灯火辉映间,皇帝面色渐深。
“皇恩浩荡?”
散落的光影在脸上一闪而过,他许久捋着胡子,晃了晃头。
“哼。”
“袁氏!”怒然拂袖,转身直指:“你可知罪!”
冷风忽地阵阵倒灌,门外侍女吓得将殿门紧闭,几支烛台熄灭,太监下饺子似的“噗通”跪在地上,殿内转变凄凉。
月色如水,照着袁莲眼前这块方寸砖石。他维持姿礼本以为能和皇帝应付几个来回,见如此,终是提摆缓缓下跪。
“微臣不知何罪之有。”
男人不紧不慢,难掩周身那股虎豹之气,使人惧以窥探。
“若袁家子嗣真有科举贿赂一事,微臣定不会包庇纵容。愿为陛下——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为陛下?
字字句句落在皇帝耳里,倒成了挑不出错的表白。忠言坦尽,干的却净是满门抄斩之事。
脚边的狸奴蹭了皇帝龙袍一角,眼前人跪着,对立两面,久久无言。
“袁丞把你养的不错。”
皇帝尾音上调内含打趣,一甩衣袖,尽在不言中。
“好了…孩子,赐座吧。”
男人起身,跪如盘山伏稳,站如青松挺拔。
“谢陛下。”
落座间,侍女陆陆续续奉上新茶。他打量几眼,主动开口:“陛下深夜召见,除却此事,可还有其它吩咐。”
皇帝靠在黄梨椅上,啜饮一口香茶,只是一个眼神,太监立马带人退下。
“不愧是袁氏子,无愧你叔父的名声。”
清脆落下茶盏,悠声缓长。
“长安对你赞誉不假?好一名高才啊……”
话罢,屏风后骤然传来异响。
几双革履混杂金戈碰撞,沉闷的脚步一声声踩到人心尖,像不远处青山寺倒数的丧钟。
猝然亮身的镇抚司在夜色中宛如鬼魅,行踪诡谲,四爪蛟袍红艳似血,正握在刀柄悄然伺机。
窗明明是关的,无故挤进一丝彻骨的寒意。
袁莲指尖停滞杯沿半秒,余光一扫,将茶盏轻置桌上。
“陛下过奖。袁氏世代忠良,为陛下分忧乃是分内之事。”
说罢,他不卑不亢看向帝王那双讳莫如深的眼,自顾自勾起嘴角,低顺了头颅。
老皇帝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见袁莲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底了然发笑,轻击茶碟,不再虚张声势。
“朕今夜召你前来,是有事嘱托于你。”
“陛下请讲。”
“袁氏远戚科举贿赂一事,想必爱卿也很焦灼吧。”
袁莲嘴角弧度依旧未变,只是那双促狭的三白眼显得更加深邃莫测,他再次俯身抱礼。
“此事事关袁氏声誉,微臣自当重视。不知陛下有何高见?”
皇帝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这位京中后才。只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笑容始终如一,像尊了无悲喜的垂面佛。
同他叔父一般风骨铮铮,分明是最见风使舵的鬼机灵,再顺从也姿态稳妥,背地里却是阳奉阴违。
“镇抚司初立…效命于皇权,只是万事开端不如人意。如今虚位以待,还需得一个有力的将领,好好‘开疆拓土’才是。”
皇帝随手拎起脚边的猫,放在腿上抚摸,一下又一下,绒毛如蒲公英般散开,嵌织在龙袍的金丝中。
袁莲沉吟片刻。如今袁氏有丞相尚书令在前,权尊势重,圣宠不倦。而他的官途沉寂太久,袁氏上下心怀鬼胎…
若有朝得势,化山河为令,敢与天齐。
老皇帝眯眼打量着他,自然不急于这一时的回答。袁氏现有把柄在手,何怕不应?
桩桩件件的算计都包装进了“戴罪立功”的美名,隔岸观火,却还能身坐明堂。
“陛下有意赏识,是臣的荣幸。”
四目相对,皇帝笑意森然,欣然接受:“那好。朕命你明日对外声称抱病,暂任镇抚司指挥使,去查三神散入京一案。若办好,前事概不追究,来日可待,意下如何?”
话毕,悬月天光透过窗棂,衬得角落里镇抚司那柄佩剑如银鳞抖擞。
“微臣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
他起身跪拜稽首,思索片刻,抬头时那双三白眼阴翳更甚。
“只是此事恐非易事,陛下可还有其它指示?”
帝王指节轻抬,屏风后的镇抚司如提线木偶般动了动,端着一盘衣带奉上。
袁莲神色平静,见那绣春刀的鎏金纹样在烛光下交相辉映,金线走织的蛟龙袍模样肆意,玉革覆着温润的光。
所谓天子鹰犬,栓住他滔天的**。
“朕明日就要你启程,既然京中多权贵,袁氏为首,便就以身作则。”
以身作则?
袁莲倏然抬头,不明觉厉。
京中多权贵,袁何郑邺……下一个是谁?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