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缠云怨

长安京天景无云,因一丝格外的骚动蒙上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

镇抚司浩浩荡荡前往袁府。为求避嫌,袁莲也懒得凑这个热闹。

他早早候在对角小巷,身骑高头大马之上,抬头双指一并,量了量日头高低。

今儿的太阳烈,刺的男人眯起眼睛。

午后过了申时,头顶杨树落下一地照影,白絮纷纷飞在空中,像隆冬一场雪。

估摸半柱香,镇抚司等人很快走出。醉翁之意不在酒,众人心底门清,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大人,齐了。”

为首亓连生是这支镇抚司的领头,面对天降上级,只得乖乖低下头颅。

“没查出什么来?”

袁莲掌心攥着缰绳,故意懒洋洋伏下身,压低声问。

“回大人…没。”

对方是亓家花大把银钱卖爵鬻官的小儿,面对袁氏这种炊金馔玉的世家,天然有种屈居人下的压迫感。

见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吓得垂首,他听完啧笑一声,故作惋惜晃晃头,胯马漫步在街上。

要真能查出什么来…才叫有鬼呢。

——

何府厨房药味弥漫,下人需得不断扇动蒲扇才能维持焰火,时间久了,难免洒下几滴汗来。

四周寂静,唯有东厢的明心堂还热闹着。

“杏桃?”

何悻蛇撸起袖子,生怕一个不注意将毛笔尖含住的墨珠滴到纸上。

杏桃这会正吭哧吭哧埋头蹲在庭院一角,闻言放下小铲,应了声:

“小姐,是要磨墨吗?”

何悻蛇无奈气笑,埋怨着吩咐:“哪里是。你快把这张宣纸抽走,放在东窗台晾好。”

女孩迅速在缸里洗了把手,临进门前从衣摆蹭了又蹭,才小心翼翼挪开镇纸。

“父亲母亲可放完风了?”

杏桃聚精会神捏着宣纸两侧,大气都不敢喘:“没呢。岳姑姑她们这会儿还都在南房挤着,余下都留给了老爷和夫人。”

何悻蛇听完没什么反应,反倒女孩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追了句。

“夫人一声令下,谁敢出来呀…每每这个时候府里荒的像深山,只有咱们东厢还算有点烟火气儿……”

傍晚的日头还没落全,裴夫人正推着何老爷在后院晒太阳,正是温和好时候。

“父亲身子怕惊怕风,随母亲去吧。她定是有自己的理由。”

杏桃闷闷点头,没吭声。何悻蛇抬头看向窗棂外的中央池,正直春月,塘里的锦鲤打着滚翻腾。

“杏桃。”

“嗯…小姐?”

她拿起桌上的手绢净手。远远从后望去,那副纤薄的身躯仿若新抽芽的柳枝。

“陪我去书阁一趟。上次答应邺明星的象白签,那句清词还没摘赠予他。”

邺明星多爱诗词歌赋,文卷书本众多,夹在里头的浮签也是常常损坏。

眼瞧他心在五湖四海,为了留个念想,干脆缠着她要一句摘词,好刻在他新得的宝贝签子上。

书阁为了方便打理坐立在西厢,穿过正堂庭院,两侧老树沙沙作响。

脚尖落在梧桐宽厚的叶缘,何悻蛇瞧着灿阳高照,抬手遮望眼:“杏桃,是不是要过夏了?”

女孩闻言停在原地,掰着手指头细数:“是呢,蜀州的枇杷又要下来。去年岳姑姑起兴做的枇杷膏,一早就被老爷喝完了。”

去年腊月,何老爷频染风寒,裴夫人为此心力交瘁,近年来第一次狠罚了细三儿她们。

何悻蛇闷声琢磨,重新走在路上。倏然,阵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骤然止歇,连她也不禁脚步一僵。

“笃、笃笃——”

是拳指叩门。

“何人?!”

杏桃率先挡在她身前,偌大的府邸眼下无人可用,唯有二人立在正堂中央,远远越过红乌门槛看向府门。

“无碍。”何悻蛇拍了拍女孩肩头温言安抚,“你先去南房喊人,再和母亲通报一声。我去开门。”

“小姐……”女孩犹犹豫豫拧紧眉头,却也只见自家小姐向前行进。

何悻蛇提起裙摆,暖阳映着钗环投下摇曳的影形,直到迈上台阶站定门前,一袭素衫才缓缓稳住。

朱门“吱呀”一声拉开,她双手费了十成的力,待抬眼,赫然是一袭蛟袍冷鞘。

这股扑面的寒意激得人汗毛直竖,天儿明明这么好,心底却是一片凉。

檐下乌泱泱足有五六余人,几匹高头大马正在阶下不耐的踏动蹄子。为首之人头戴斗笠罗刹覆面,一手先发制人扒住门沿。

“何小姐…”

连串的琥珀彩珠垂于喉前。他故意压低嗓音,双眼戏谑却如一瞬初见。

何悻蛇抬头看向那只手,指节粗大但仍显修长,手背青筋条条蔓延,顺着袖口收束一直到看不见的地方。

“镇抚司?”见来人高大威猛、眉眼戾深宛若十八狱修罗,单手清一色按在绣春刀上,她心底了然。

男子喉中溢出短促嗤笑,气焰嚣张站直身子,明晃晃擦肩而过。

“镇抚司办案。多有打扰,烦请见谅。”

刚想带人硬闯,便见何悻蛇闪下台阶拦在前头。胆子倒是大极了,镇抚司初登朝野势头正盛,论是天王老子,今也难逃一劫。

“慢着!”女人额头沁出一层薄汗,锐利不减,死死盯着他:“连令牌都未曾出示,可有搜查令?胆敢擅闯我何氏宅邸!”

袁莲深深笑眯,悠然从袖中掏出令牌在她眼前一晃而过,利落收起:“何大人,本官奉命行事,还望莫要阻拦。”

男人睇过她一眼,蛟袍暗纹在余晖下反射清光,侧身越过。

何悻蛇眼瞧唬不住,冷眼看着一群天子鹰犬闯入自家宅院。

肯定是今天黄历不对,冲到鬼了。

何府静的出奇,连个下人的影都逮不到。袁莲环顾一周,抬手示意分开行动,回过头,何悻蛇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他唯一一双露出的眼睛陷在阴影里,佩刀制式与别人不同,定是此次行动的指挥使。只是掩面示人,难不成是其面容丑陋无比,还是真真见不得人?

“镇抚司?”何悻蛇嘴里嚼着这三个字,耐人寻味扬了扬头,“既然皆为朝堂同僚,何不提前打声招呼,免得日后难见。”

“何小姐同谁都喜欢这么套近乎?”

男人掌心撑在腰后刀柄,这身制服衬得身形愈发肩宽背阔,吊儿郎当回噎了她。

这人怎么这么欠揍。

“小、小姐!”

话音刚落,杏桃满脸惊恐从小径跑来,死攥不放的袖角还沾着血:“厨……”

众人闻讯回头,何悻蛇咽下一口气,率先上前检查女孩伤势。

“怎么回事?”她一时压不住惊忧,隐隐破了音,瞧见杏桃惨白的脸上不断颤动眼睫。

“不、不是我的血。”杏桃回过神赶忙摇了摇头:“是厨房那边…小姐…是……”

袁莲瞥了眼女孩跑来的方向,向后递了个眼色,镇抚司很快散开。得知杏桃无恙的何悻蛇松了口气,极速镇定,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只一味冲着厨房跑。

“小姐!”杏桃的手还被她攥在掌心,风速疾驰耳畔,只听她清晰的嗓音破空而出:

“你都在厨房见到什么?快同我讲。”

杏桃连跑带颠跟在她后面,猛然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忆起那骇人场景。

“是花姨!花姨分明在厨房煎药,身上沾了血!一把刀…一把剔骨刀横在地上,连她自己都吓傻了……”

剔骨刀?

何悻蛇下意识蹙起眉头,抄小路先行跑到厨房。朝花正在柴垛后面躲着,灶台尽数落了些药粉。

“朝花!”

女人一声喝住朝花心神,平日里直来直去的朝花此刻却瑟缩如鼠,救命稻草般抓住她的衣角。

“大小姐!有贼人啊!当真是吓死我哩!”

“你先站起来好好说,是不是……”

脚步声先于四面八方席卷,朝花一脸不知情懵懂看向镇抚司等人,何悻蛇一时心下了然,护在前头。

“本想宰只羊给父母补补身子,没想到倒叫各位看了笑话。既然眼下平安无事,可许我府人回去换身衣服?”

那双镶着铁片的革履缓缓踏步而来,手上按着绣春刀柄略一轻嗅,眉峰猝然皱起。

“呵。”

男人环顾四周不动声色,轻慢掀起眼皮。

“后厨这里。何大人不打算解释一下么。”

“大人莫不是昏了头?”

她眼里不见丝毫发怵,反正查无对证,倒升起一股奈我何的狡黠。

“后厨就是后厨,哪有宰畜.牲不见血的道理。”

“…”

“何氏女,你放肆!”

下属率先呵斥,却见指挥使指节轻抬,示意镇抚司等人退下。

“杏桃,你先领朝花回南房。”

见如此,何悻蛇也疏散府人,杏桃即刻领着失魂落魄的朝花离开是非地。

他漫步向前逼近,那股阴恻恻的冷透过寒铁芒光的罗刹面,继而笼罩过来。

身上熏的香,有点特殊…有点熟悉。

“哦…何大人倒是镇定自若,恐怕本官觉得此事没那么简单。”

她抬起头,清丽的双眸被无数凝重掩盖,只剩下纯粹的探究。

“大人。”

女人的手兀自抬起,葱白指尖距那张假面仅有方寸,愣是迟迟没有动作。

“你同我一位故人很像。”

他低下头颅,一缕发丝悬在她耳畔,如无数往昔般目光紧锁。

“…何小姐心里想的是谁?”

咫尺之遥。他才发现女人鼻梁侧处有一颗细小的红痣,精巧如丹朱缀笔。

指腹突然按下,摩挲良久,收手时滑过睫尾。

腻痒的触感惹她打了一个激灵,瞳孔震颤,滞住呼吸。

登徒子。

好熟悉的心声。

能让她锲而不舍骂这句的人,独独就那一个了。

“…那位故人声称抱病离京,眼下正在北山头的青山寺修养。可他怎么舍得离开长安呢。”

她压着眉,略过那双眼,宛若秋水一泓。

“莫不是上次春雨,逞强将暖炉借于我受了寒气。我还真是心生愧疚难安,想去探望一番…”

字节咬重,言语竭诚。话音一转,柔润的眼眸蓄满锋芒。

“如今看来,真是好、得、很、啊。”

按捺的嗓音犹如丛中过境的蛇。

“袁大人要扮家家酒,我不多奉陪。”

袁莲长臂一伸,精准钳制住她要走的肩头。天际太阳落了半山,嘴角笑意却在此刻愈发浓厚。

“何大人如此匆忙,是要销毁证据吗?本官既已接旨,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袁氏,你莫要咄咄逼人!”

她转身甩开那只手,往日清冷恬澹的小脸因愤怒而微微涨红,毫不畏惧这身新添的官袍。

“咄咄逼人…?”男人薄唇翕动,假作神色黯然,“大人上秒还牵挂着我,口口声声落不下,如今倒叫我是罪人了…”

“有飞贼!”

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僵持,一抹浓黑闪现傍晚砖瓦,身轻如燕却仿若残缺飞鸟,摇摇欲坠。

“抓住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