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声破空,砖瓦边缘凝起的夜露被鞋履踩若横飞的银针,一众镇抚司犹离弦之箭。
那飞贼身手矫健,分明是落伤的身子,几个人齐上房梁都难抓其踪影。袁莲瞥了眼女人紧张的神情,默默压下帽檐。
只见他身影轻快翻身上墙,短短数眼,脚步迅疾。
…
片刻后,郊外竹林。
一行人将贼人追赶至此,四周遮天蔽日的竹枝将天地笼罩为方寸之间,只是脚尖轻点,风化的落叶都难掩清脆。
“在那!”
借着余色天光,几个眼尖的镇抚司率先出头,寻迹拔剑而去。正当袁莲辨准方位,一点寒芒先至,那股凉意顺着刀刃贴过后颈。
“嗡!”
他反应极快,侧身避过飞来的剑心,顺势抽出绣春刀一把格挡。
巨大的冲击致使两柄剑身发出嗡鸣,轰然震麻虎口,顺着刃脊擦出电石火花。
四目相对,是彼此杀意毕露的锋芒。
他被逼得后退几步,手腕轻抖剑花飞舞,瞬间将那柄剑挑开。
“何悻蛇。”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捏着臂膀甩了甩。
“你这是何意?”
女人身裹夜行服,黑纱覆面牢牢系在脑后,紧接欺身而上,丝毫不拖泥带水。
“你莫不是认错人了?这里可没有什么姓何的,唯有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客罢了!”
袁莲手腕一转,刀剑相交发出清脆声响。他顺势往前一推,借力向后跃步,手中绣春刀稳稳指向她。
“呵。那这位江湖客,为何要阻我捉拿飞贼啊?”
“没有为什么。”她嫌他啰嗦,那股劲头寸步不让,干脆也将剑同指。如此对立僵持,衣摆在朔朔风下战栗。
“因为我看不惯你。”
轻飘飘的话语消散竹林间,一个字一个字敲在人心头。说罢,她用十成力破空劈去,袁莲的绣春刀舞的密不透风。
他一边灵活应对攻势,一边不着痕迹将人往竹林深处引。竹叶在二人激烈的打斗中纷纷扬扬,身影于幽深翠绿的竹间交织,染尽寒湿。
“呃…”
男人粗粗喘了一口气,稀薄的白雾沿面具边缘溢出。山间温差过大,周边冷潮浸人心脾。
“何大人剑法倒是精湛,得你母家绝学?”
他拉开距离站定,隐隐有些脱力的迹象,额角爆出错节的青筋。
“这般阻挠我,就不怕我将你与飞贼作同党一并拿下吗?”
何悻蛇冷冷观望,只见男人素日披皮的体面裂出缝隙,神情变得阴鸷。声音更是连装都不装了,硬气的很。
“你还没摘下我的面纱。”她用臂弯拭去剑上露珠:“怎么证明我是谁?”
夜幕降临,月光下纠缠不休的身影几次交手。她一剑挑飞男人面具,刀光剑影瞬间占据人的肾上腺素高峰,春寒料峭激起一层冷汗。
“窣窣…”
四面传来诡异声响,不等反应,一伙歹徒蜂拥而至。
袁莲临了还想拨动臂上袖箭的机关,却被对方一巴掌拍碎。何悻蛇恨铁不成钢瞪着他:
“难怪在邺家那天你对机关路数如此熟练…说墨家阴险,我看是你人心阴险!”
“闭嘴!”
匪寇将她呵斥押在地上,潮湿泥土连带晚间的湿气钻到鼻腔里,胸襟内藏的吹针顺势掉了出来。
“哼,我看何大人也是不遑多让。”
打完嘴仗,对方凭人多势众仅仅三两下就将二人打包,粗麻绳的毛刺隔着衣料扎进肉里,一左一右被扔在竹下。
为首男子声音粗犷,大笑拍了拍手。
“哪来的公子哥在这耍花架子,哈哈!二当家,这把立了大功,回去分我一坛酒!”
一行人穿着粗衣麻布,肩头披野兽皮草,壮的像野人。
何悻蛇和袁莲前后被关进山头的柴房。事实证明,这就是这座山的野人——连山寨。
这座寨子占据长安以南的秦岭一脉太久,官兵无可奈何,上头不作为,每到夜色出没就打家劫舍,要么就是堵在过道口收费。
袁莲还算识趣,一路上不声不响,只被捆了手腕。
何悻蛇就没那么幸运了。她性子刚烈,中途挣扎砍下一人手指,这会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直接扔在袁莲身上。
“…”
男人闷哼一声,垂眸睇了眼她,借着柴房昏暗的光线打量。他试着活动手腕,结果被绳索勒得生疼,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唉…”
无奈叹了口气,微微俯身,启口咬掉何悻蛇嘴里的布团。
“何大人,你这性子烈的很。吃过亏没有?”
何悻蛇没工夫搭理,歪头啐嘴里的线头。
“眼下我们被困在这里,还是先想办法脱身吧。”
“脱身…哼。要不是你捣乱,怎么会……”
她试着挪动身体,却闻见让人面红耳赤的粗哑带着压抑从男人喉间滚过。
“你乱叫什么!”
他微微蹙起眉头没有反抗,反而低头盯向在自己怀里扭动的女人。
腰条脊背紧紧贴着他前胸,肆无忌惮坐在他胯上,也好意思说这话。
“乱叫?那怎么能算是乱叫。”
“混蛋!要不是你执意,怎么会沦落到被一群山贼抓住!”
她手脚被捆得像个泥鳅,只能在男人腿间借着他胸膛奋力挣扎。
袁莲双手被捆无法制止,只能试着稳住,这动作让他呼吸不由变得有些急促。
他强忍不适,嘴角挂起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稍安勿躁…你这般挣扎也是徒劳,不如保存体力。”
柴房空间狭窄昏暗,弥漫着一股腐朽潮热的木头味。何悻蛇扭了好一会终于放弃,闷闷靠在男人胸口,呼吸剧烈起伏。
她抬头剜了袁莲一眼,那眼神仿佛能射出利箭,可没了方才的气势。
“你知道连山寨抢夺民女劫人钱财罪大恶极无所不干。若是我出了事,看你跟何家怎么解释。”
袁莲无奈轻笑,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何悻蛇发顶,摇了摇头。
“嗯。此事确实棘手,但若非何大人阻挠本官捉拿飞贼,又怎会落入这般境地?”
阻挠?
何悻蛇白了他一眼。贼是从她家飞出去的,万一有事,她怎么脱的了干系?
“不过你放心。”
他调了调更舒适的角度,随意靠在柴堆上。
“我定会想办法保你周全。”
“袁莲…!”
她压着嗓音怒斥一声,才像泄气的皮球般垂下头来。如今整个人只得靠在他身上,沉寂后的尴尬才是最可怕的。
怎么说也是男女有别,且还同僚之谊,身体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保持。何悻蛇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入睡,可山林的虫鸣鸟叫太吵,吵的她莫名如火烧般,不敢抬头看他。
袁莲敏锐察觉怀中人异样,心中了然,故意将二人身躯贴的更近,温言:
“何大人,山中晚间寒冷,你我二人这般也可相互取暖。至于那伙山贼,我们明日再寻机逃脱。”
他表面说正事,话里话外却是不留余地的提点。
何悻蛇脸颊烧的更烈,只觉身后人胸腔的心跳震得她耳朵疼。
思及过后,她决定放手一搏,换个姿势。
结果就是这一来一回,频频刮蹭到他的……
“何悻蛇。”
男人润润干到发紧的嗓子,喉结滚动,彻底哑了声。
“你能不能安分些。”
他急了,可她还不死心。
“…我不想就这样坐以待毙。明日早朝该如何?我母亲定会着急,有我父亲就够她愁得了。”
话没说完她又试着活动手脚,见绳子仍绑的厉害,便问道:
“袁莲,你说那些镇抚司靠谱吗?会不会找到我们?袁莲…”
话音未落,她脸色腾一下变了。
好像挨着什么东西硌得慌。
何悻蛇惊恐低下头,并没有所期望的什么玉佩革带。
“…”
“…”
“何大人不必担心。”
男人半晌吐出几个字。
“你还是老实点吧。”
袁莲仰起头,重重舒出一口气,枕在柴堆上望房梁。黑漆漆的,鬼都不见。
她彻底像熄灭的火,哑然安定,默默靠着不说话。
袁莲静静等了一会,见她不再闹腾,绷紧的身体这才稍稍放松。
“睡吧。我守着你。”
何悻蛇没有回应他,只是乖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趋于平稳。
男人垂眸看她安静的睡颜,也轻轻阖眼。
他没睡,而是暗自保持警戒。一轮轮接踵而至的意外,在脑内串联成一幅图。
等到后半夜,山中气温愈发低下,袁莲感到女人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于是不断调整姿势将她紧紧贴在怀里。
树梢鸟叫叽叽喳喳的时候,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窗缝隙渗入。
袁莲率先睁开眼,终于能仔细观察周边环境。
“何大人,醒醒。”
她缓缓回神,映入眼帘的是男人那张熟悉的脸,瞬间清醒。想起昨夜种种,动了动被捆麻的手脚,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
何悻蛇皱起眉头,快速环顾四周,竖起耳朵听见门口有换岗的山贼脚步声,压低道:
“袁莲,你可有办法解开这绳子?侧后有根糙锐的柴火,你试试能不能磨开。”
袁莲轻轻点头,身体逐渐向侧靠去,尽量不引起注意。
他小心翼翼挪动,柴木粗糙的质感磨着他衣衫,一边借尖锐棱角摩擦粗绳,一边低声回应。
“嗯。一会若是有机会,你先离开,我断后。”
“要走一起走。你若出事,我也没法向袁家交代,你叔父可是一等一的难对付。”
袁氏上下那双眼睛跟审贼一样,她宁愿下牢狱还能有个痛快。
绳子断开的声音在空气中清脆响起,待二人恢复自由身活动酸痛整夜的肩膀。眼下武器被收,和连山寨硬刚不是好办法。
他扒开窗边一条缝,仔细观察外面情况。山贼正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吃酒,袁莲观察一会,发觉防守疏漏。
“我去引开他们,你趁机寻趁手的武器,山下会合。”
话音未落,柴房门被一名彪形大汉突然推开,粗砺的嗓音连天震响。
“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