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迦南地

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关闭,隔绝了吵闹的街市,将沉重气息瞬时笼罩在冷清的府邸。

何悻蛇独站壁影下,攥紧指尖,微不可闻呼出一口气。

真是个混不吝的假文生。

她咬紧后槽牙,愤愤心想。

最会顺着杆子爬,踩着台阶上。

这种人幸好是生进了世家大族,尚有道义德行桎梏。不然出关是个自封侯,天子脚下也扮成笑面虎,走到哪都是个祸害。

她奋力甩甩头,将杂念抛出九霄云外。

借着有利可图,有势可攀,忍忍也就算了。等到日后翻身做了主人,定要那张不阴不阳的笑脸说不出欠话。

何悻蛇暗暗下定决心,迈步转身,心想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是时候该和母亲好好解释来龙去脉,千万别叫她落了误会。

谁知刚抬头,就瞧见杏桃急冲冲从廊上跑下,边回头边张望。

“小姐,细姑姑怎么留你一个人在这送客?”

杏桃眼中满是忧虑,愤愤揶揄。

“她不是奉了夫人的命么。我怎么瞧见她老早就返程了,跑得那叫一个快。”

就在方才的庭廊间,细姑姑一声不吭与她迎面撞上,又步履匆匆擦肩而过。

那副心高气傲的样儿,就像走路从来不低头似的。可于情于理,任她主院的人心气再高,也该和小姐的贴身侍女打个招呼。不理人就算了…还没把她主子伺候好,杏桃自是气愤填膺。

“嗤…”

何悻蛇看着女孩鼓气的脸不禁偷笑,耳垂上那枚被弹过的玉坠此刻贴着脖颈,凉的有些突兀。

“母亲向来不喜袁氏,这也在情理之中。”

主院以细姑姑打头的陪嫁丫鬟向来心比天高,唯夫人马首是瞻,从不与旁的仆役多有交涉。

何况杏桃和岳姑姑早就混熟了,自然而然就说不到一块去。

何悻蛇温言安抚,伸手轻触杏桃额角,为了让她别再胡思乱想,拍拍她的肩:“明心堂的粉团花儿不是要开了吗?你盼星星盼月亮,还不快去看看?”

杏桃如梦初醒,一锤定音:“小姐!你提醒我了,我昨晚搬板凳等了好久都不见花苞展开,没一会便去睡觉了。今早路过还是半开不开的呢。”

她低头红了耳尖:“我们一起去看。”

说罢,喜滋滋拉住自家小姐的手,不等拒绝,就一前一后走在小径上。

见她蹦跶的背影倒也不急了,想着先陪她回一趟明心堂,兴许也好。

——

路上的爬山虎攀满院墙,垂落的枝条延展到地上,压塌了杂草的根。

精巧的堂院矗立于东厢,门庭别致,负阴抱阳。木雕镂空的圆月洞内横着一道梨花木的槛儿,四处可见鲜亮的绿植,花圃满的几近溢出来。

这是她的闺阁,取之明心是裴夫人的主意:读史明智,知古而鉴今;观己明心,察身以温性。

而满园春色倒也不是她自己的意思。杏桃喜花,磨了好久才将这“园艺权”求了过来。每每下朝不等褪下繁重的乌帽官袍,进门便能看见女孩蹲在花圃边灰扑扑的小脸,没心没肺对着自己笑。

“小姐,这花果真开了!你说,是不是你的嘴开过光?还是这花也识趣儿,不敢不听官人的话。”

杏桃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瞥过她,欢声笑语间滋养着人的精气。女孩弯腰戏弄那些团簇的花骨朵,阳光明媚,斜斜洒在灿烂的笑脸上。

何悻蛇漫步树下拉过藤椅,悠悠坐在方几边:“我要是有这本事,就把朝堂上作对的老头通通变成鸡鸭鱼狗,免得他们嘴里也吐不出人话。”

说罢,挽袖往嘴里塞了块蜜饯,刚入口时甜滋滋的,阳光也是恰到好处。眯眼瞧着美景,对杏桃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沾沾自喜的骄傲。

“不是都说天子脚下有黄金,那天子脚下是…智牲园?”

杏桃侍花搞到一半,还真真思考起场面来。

何悻蛇闻言噗嗤一笑,上秒且还放松,下秒就被咬开的蜜饯酸掉下巴。

好酸!

她猛然跃身想找个地方吐出去,结果抬头看到迎面走来的细姑姑,正把目光沉沉落在自己身上。

咕。

…

嗓子眼一紧,吞下去了。

细姑姑带着一行人踏入明心堂,路过杏桃时斜睨一眼,停下脚步:“杏桃,小姐身子累了,你也见不着去给捏捏肩?”

杏桃被训了话,碍于资历也不敢还嘴,这会正一步一蹭,乖乖躲到何悻蛇身后不吱声。

女孩刚抬手按上肩,何悻蛇便轻轻拂开,率先走到细姑姑跟前。

随行侍女两两一对挑起大箱,排成一队长龙。好家伙,她打量几眼,不疾不徐开口:

“细姑姑,杏桃自由惯了,我便也喜欢随她的性。明心堂的下人,我自有一套管理。”

见主人不追究,主院的人也不好插手。细姑姑从善如流,行礼:“小姐说的是。我等奉夫人命来送初春的红萝碳,一段一小,刚好放进暖手炉的内胆。”

她边说边指使侍女放下箱子,絮絮叨叨:

“夫人还带话说,早春风寒。还请小姐多注意自个身子,劳逸结合,莫受了寒气。”

许是主仆通心,细姑姑开始认认真真清点,时不时夹杂几句关心的话语。

“长安连日湿重,多使艾草熏殿;昼夜温差大,桂枝泡澡驱寒。”

瘦削的身影转身将托盘交给杏桃,附言:“这是宫中太医往年配的暖姜汤包。小姐自幼身子骨寒重,近日长安最容易湿气上身,受了风便要手脚冰凉。你可要记得交给小厨房,每日熬煮,不得有缺。”

她说完还不放心,提出待会要和杏桃去小厨房看一眼。何悻蛇见她如此忙里忙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暖流,忽然想到什么:“细姑姑,这些可都是母亲嘱咐与你的?”

细姑姑听罢连连点头,提起裴夫人便不由得柔和几分:“是啊,自然是了。小姐,夫人最惦念着你,见近日京中恐有雨,忙不迭叫我送来了。”

那夜月下湿寒,裴夫人倚在窗檐下熏着博山炉,指尖缠绕细雾间。她偏头一瞥,摸了摸芭蕉叶上的凝珠。

“细三儿,你快来看。这雨是不是又要来了。”

细姑姑闻声放下手里叠的旧被,连忙赶来:“不能吧。往年长安都没有这么多雨。最近日头这么大,哪会有雨呀。”

她走到裴夫人身侧观望那芭蕉夜露,伸手一捻,点了点头:“夫人慧眼,正是。”

“京中雨繁多…阿蛇最怕凉了。”

细姑姑立在一旁默默听着,她的资历最长,也最晓得夫人的爱女之心,铁面下的无尽柔情。

“小姐,夫人只是面上严肃了些,可也是被这世道磨出来的铠甲。”

细姑姑情难自禁,句句恳切。

“夫人的柔情,全只有您知道。”

何悻蛇面上冷静,心底却难掩喜色,喉咙发紧,看向细姑姑:“我当然知道。母亲从小的悉心呵护,我每个都记着。”

幼时缠在枝桠上的风筝,清明时节的踏青遍野,病夜那碗化开枇杷膏的温水,永远都是香甜的味道。

她思极深处,越发觉得自己今日的不妥,双手绞紧,拉住细姑姑:

“细姑姑,母亲眼下可还闲着?能否请过来,就说是明心堂的花儿都开了,想邀她过来坐坐。”

细姑姑眼里闪过错愕,那双细小的瞳仁左右为难,少有的直接摇了摇头。

“夫人…夫人这会还有要事,账房的账出了差错,暂时还抽不得身。”

何悻蛇听罢有些失落,只是片刻,疑虑如潮水涌上心头。

差错?

自父亲出事,老管家早早被打发,母亲将家中大权独揽于身,一向是尽心竭力,亲力亲为。

她作为家中主心骨,在账务上从来明察秋毫,不曾有误。

这会倒怎么突然有了差错?

难道是因为父亲久病而耗空心力…还是因为过度操劳而时常被夜惊梦扰?

她幡然想起母亲常常对坐账本发呆,恍然察觉,以往威风凛凛的母亲,鬓角已是多添白缕。

见她分神,细姑姑连忙喊住杏桃:“杏桃,你这会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何悻蛇回头盯向那些母亲的心意,心中隐有疑虑的种子发芽,仿若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可那是母亲。

她仅剩的,唯一能够相互依偎的人。

曾有一道活生生的血肉相连中间,将之捆绑为天生的同盟者,是血缘永不能斩断的牵挂和眷恋。

默默敛去所有神思,吩咐:

“放进偏房吧,待会我叫人好生搁置。”

侍女们齐声应是,双手清一色搭在腰间,屈膝向前行礼。

阵风掠过庭角的秋千,如今她公务繁忙,只有杏桃会偶尔去荡几下。

头顶榕树的落叶纷纷飞落,一瞬间,好似回到童年里母亲荡漾的笑脸。那双柔软的手,推着自己的背,那支醒目的金步摇,晃得人睁不开眼。

岁月匆匆。何府的高门大院再也抵不住没落的萧瑟,几次远远望见母亲不展的愁眉,中间好似隔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罩子,无法靠近,不得喘息。

她颤眼收回思绪,攥紧指尖。

眼前的秋千还在被风轻轻哄动,忽觉喉间一热,被包裹的心脏发烫,扰人再无片刻安宁。

总有一日,她会在长安京站稳脚跟。

甲痕在掌心掐出细小的血线,攥紧的手倏然松开,却松不下她沸腾的执念。

所有磨砺的苦难,喂养她**的野心。

以此身为刃,开天辟地。致此行路远,务必争气争气,再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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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