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正是离别好时分。
一行人匆匆来到寄奴草堂又匆匆离开,没有什么可带走的东西。阿奴蹦蹦跳跳围到亓连生身边扯住衣摆,连连摇晃:
“亓哥哥,你日后还会回到襄城来找我吗?”
亓连生低头摸了摸稚童毛茸茸的头顶,嬉笑调侃:“你这么舍不得我,要不要丢下长桑君,跟我回长安如何?”
阿奴见状真真思考起来,长桑君站在门口观望,何悻蛇拍了下亓连生胳膊。
“没正经。”
袁莲系紧长桑君送来的披风,朝镇抚司抬手。
“大人。”
镇抚司顺意将缰绳递到男人手里,看着多日不见的“老友”,袁莲顺顺骊马油光水滑的皮毛,掸去灰尘。
“长桑君,大恩不言谢。若是往后有什么困扰,随时来到长安,我等自备佳肴美馔。”
何悻蛇朝长桑君抱拳,少年鹤裳如初见时飘摇似雪,干净的不染尘埃。
“何小姐言重。连日来阿奴同我都欢喜的很,若日后有缘再见,长鸣山下随时欢迎。”
那缕银丝刮过单薄的脸颊,长桑君深深一鞠,送别三人。
高头骏马在山路间颠簸跌宕,何悻蛇抬手遮挡刺眼的太阳,灿阳顺指缝狡猾溜进,投下一片细碎的光阴。
“别看。伤眼。”
袁莲拉过她手腕,将其紧紧覆在掌心,拽着缰绳策马漫步。
男人温厚的胸膛贴住她脊背,连带披风也往何悻蛇肩头掩了掩。
“…我热。”
袁莲沉默片刻。身后镇抚司紧随,刘太守与桃姨被襄官府与京畿府一并押往长安交差。
“我冷。”
他没再说话,加快了速度。
…
“亓队长,这啥意思。”
见袁莲和何悻蛇共乘一匹,还遥遥把众人甩到身后,再不聪明都感觉出问题了。
“啥啥意思。”
亓连生带着队伍故意压慢速度,与前者留出空间,始终不曾靠近。
“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这么回去?”
“你指啥好好的?”
亓连生被太阳晒的焦躁,瞪去一眼。
“伤势?”
那不是他自己受的吗?
“不是…姿势?”
其实来的时候也这么来的。
只不过一前一后变成一后一前了。
“话这么多,看路!”
亓连生伸脚猛踹对方马屁股,惊得那匹马撅起蹄子在路上狂奔,一溜烟的灰土纷纷扬扬四散在空气中。
“阿嚏——!”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袁莲下意识将马头拽往右偏,见那镇抚司骑着马冲进荒地里去了。
“…”
他嫌弃瞥过,将披风领子提了提。
“你干嘛呀…我要看不到路了。”
袁莲闻言嗤笑,眼角难得泛染一丝轻松的余韵,侃侃而谈。
“我骑马,又无需你来看方向。还管能不能看到路做什么?”
何悻蛇抬起头,这个视角只能看到男人高挺的鼻梁和下颌。
“你是不是带了香囊?”
他略有惊异,挑眉开口。
“鼻子这么灵,难不成你是小狸奴?”
“我只是觉得好熟悉的香味。”
就像惊雨竹苑,就像竹林湿寒。
“是沉檀雪的香气。”男人沉声。
“你喜欢,我下次送给你新的。”
何悻蛇身形僵在他怀中,衣料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微末响。
“袁大人原来还想和我见面啊。你就不怕下次我还将你害的遍体鳞伤?”
他扯起嘴角,慢悠悠回答。
“见,怎么不见。你狠心不来找我,我以后去寻你,一直跟着你。”
何悻蛇顿然,故意抬高下巴摆姿态:“那你以后来找我,能不能带来点好消息?不要每次都是来找我麻烦,搞得我见你便心慌。”
他轻轻哼笑,用受伤的左臂去揽她腰腹,下巴轻轻贴在她散发清香的发旋。
“你仔细分清是不是心慌…那以后闲暇我多寻你,把坏印象全部都刷走。行不行?”
——
长安城绿野三百里,乌压压的人流络绎不绝。
马车早早候在岔路接应,圆轮轧过拥堵的朱雀大街。远方皇宫的鎏金顶于烈阳前闪烁照耀,衬得脊兽更加威严肃穆。
“桂花糕咯,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咯。”
儿时记忆的摊贩仍守在街角叫卖,一往如故,是那么熟悉又陌生。
“姑娘,京城最近新兴的檀色口脂,试试!”
胭脂铺大娘拉住过路小姐,馄饨摊传来阵阵轻笑聊谈。
“听说朝堂少了位礼部尚书,真假?”
“真的!你觉得邺家还能撑多长时间,毁喽。”
话罢,逐渐远去。
流苏木雕的马车缓缓停歇,清越的铜铃跟着一并止息。袁莲撩开织金帘,踩着佣人递来的车阶踏下。
“朝堂近来有何新事?”
袁府门楼鲜艳夺目,两尊石狮子缠着红花蹲守。随从接过披风搭在臂弯,毕恭毕敬低着头:“回公子。并无需要留意的琐事,二爷近来并未吩咐其它。”
袁莲踏入敕造金牌匾的府槛,仆人见状纷纷停下手里活计,连忙弯身揖礼。
“公子。”
袁府门阶高的吓人,仆从正在庭院里洒扫参天古槐飘下来的落叶,青砖黛瓦时有缝隙被浸的波光粼粼。
“无事。”
他淡淡回答,顺遮荫游廊回到西跨院,路过袁奉民的私家九霄园时,乌雕刨笼的凄厉惨叫偶尔传来,在静谧的袁府内十分突兀。
“见过公子。”
袁莲抬眼望去,是二叔的书童端着一瓮清水,定窑的青花瓷瓶清简优美,泛着月白润釉的光泽。
“可是叔父唤你洗笔?”
“并非,丞相正在宫内受陛下传召。是东院书房的枯荷要蔫了,今日初七,刚好到添水的日子。”
见书童一本正经回答,袁莲默默垂眸并未多言,打心底觉得好笑。
一瓶本就枯萎的荷花,偏要派人精心侍弄,还寻来千万名贵花草做配。
“也好,叔父向来珍重那瓶枯荷。有劳你。”
他启身离开光影割裂的游廊,方庭接替一步一景宛如四季春光,墙面花窗镂空足见成林的罗汉松。溪流顺嶙峋奇石淌过小池,汇入一片五彩鲤的深潭。
“公子回来了。”
西跨院的下人见袁莲归来,立马退避四散,转眼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环顾一圈,与从前如常,没什么变化。
庭院沉寂的可怕,散发着一股幽幽的冷香。太阳高挂东方导致鲜少照到西处,这里常年缺乏人气,积蓄的寒意刺骨。
他坂过石桌残茶的壶把,许是上次遗留在这里,未见得人收。
“叩、叩、叩。”
守在巢穴的暗卫现身,袁莲并未看去。
“近来长安可有变故?”
“回公子的话。邺蒿民病逝,家中并未大肆操办。河东赈灾,新任户部通过提案,委派林氏员外前往霞中。”
不曾想,上次听到邺家消息还是邺老太爷病重,这会就撒手人寰了。
礼部格局势必动荡,兴许皇帝这会正召见叔父挑委任的花名册。思来想去,后排的敬安堂传出几声猫叫。
通体浑黑的狸猫迈着碎步从屋檐跃下,悠哉悠哉舔起锃亮的前爪,金黄琥珀似的竖眼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
“…”
“是陛下宫宴赏赐的狸奴。”
袁莲缓步抱起那只狸猫,发觉狸猫勃颈还套着编织的红绳铃。
“可是祖母所系?”
“正是。”
敬安堂紧挨祠堂,与西跨院同在偏僻角落。袁莲不在的这段日子,常有狸奴跑来做客。
院角落叶堆被搞的一团糟,温软的狸奴倒是不怕人,舒舒服服从怀里响起呼噜,翻着身要打滚。
他将玄猫放回地上,回屋换了身素净而稍显宽大的衣袍,把药渣桶捡回的那块纱布放进七窍盒。
临锁前,男人夹着那块纱布深深吸气,三七粉混着血锈的气息已经淡去了,唯愈点点**的潮味。
襄城就像是一场大梦,破灭的迅疾又缱绻。
敬安堂外没有小厮值守,墙角已经生出几簇不羁的野草,在风中肆意飘摇。
“祖母。”
袁莲试探性敲门,只有伺候的嬷嬷从偏房熟练走出,关心招呼:“是二公子,许久未见。您从南省回来了呀,用过午膳没有?”
对于封闭的敬安堂袁莲并未解释,转头询问起其它:“上次命仓廪府库送来的补品,祖母可还吃着?”
“吃着!老太太精神气好着呢,您瞧瞧。一连几日不见你来,嘴里常念叨你。”
嬷嬷推开房门,昏幽的舍内浸透甜腻醇厚的檀香,几枝青梅花苞卷曲泛黄,狸奴到处追逐打闹,还迷迷糊糊趴在太师椅下打盹。
“乖乖…乖乖。”
风烛残年的袁老太早已不辨晨昏,褐紫立领在胸前绣了好大一个寿字,摸着膝前狸奴的脑袋轻揉。
“老太太,你快瞧瞧是谁来了?”
嬷嬷高兴跨过门槛,领着老太太的手往门口看。门外逆着光,袁老太眯起眼睛:“是…是雅娘来了!快来坐,快坐。瞧瞧你…怎么壮了。”
嬷嬷尴尬睇去一眼,袁莲心领神会。他上前拉住祖母的手,单膝跪在脚凳边缘:“是啊祖母。你最近休息的好不好?”
皱如湿纸的枯手布满老年斑,指肚萎缩像干瘪的葡萄皮。老太太掌心硌着泛黄佛珠覆上他脸侧,一边摸索一边呢喃。
“好,当然好。有狸奴陪着呀,怎么都好。雅娘你怎么瘦了?越来越清瘦了…脸色也不好。阿乔,你看…”
袁老太朝嬷嬷投去求助的眼神,嬷嬷立马扶上袁老太肩膀:“老太太,你又糊涂了。待会我去给你熬碗油茶再准备糕点,你先在这和二公子说说话。你等着我,啊?”
袁老太怔愣片刻,低下头:“是不是他们又罚你跪?是不是又要磋磨你?我告诉过你……他们是不讲理的,你不要一般见识。”
袁莲笑眯眯握住祖母枯黄的手背,“祖母,孙儿是刚刚从外地回来。没人罚我跪,孙儿好着呢。”
“你再忍忍…忍忍就都过去了。”
“…忍什么?”
“老太太,糕点你是吃软的还是吃酥的呀?”嬷嬷再次走进房门,讯问老太太意愿。
袁莲换了副脸色,沉声:“人到暮年,牙口难免不佳。你也不要太纵着她。”
嬷嬷得令,一股脑奔进小厨房。袁瑞携家眷尚在边疆,袁奉民对老太太嗤之以鼻,就连袁靖远都常常以公务在身三番推脱,沉迷于玩弄权术。
偌大府邸,唯有袁莲时常来看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