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回来了。”
沉闷整齐的马蹄声朝袁府踏来,四匹清一色的黑马没有丝毫杂毛,连尾巴甩动的幅度都好似被调教过。
车身浓郁的黑楠挂着皂色垂幔,丝绦流苏随风飘扬,朴素的深不见底。
“公子。”
丞相府领人浩浩荡荡来到西跨院,袁莲正捏着一块鱼干逗猫,只是那猫儿实在顽皮,撒泼打滚就是不肯张嘴。
来人弯身拜礼,让出一条路。
“东院有请。”
袁莲轻慢掀起眼皮,看向一墙之隔的丞相府传出一阵喧闹的飞鸟声。
“嘬嘬。”
他没第一时间说话,反而旋腕将鱼干丢在地上,拍了拍手。
“可是叔父与陛下谈完了?”
“公子明睿,正是。”
袁莲身影再度消失在幽静的游廊间。待跨过两府横街,袁靖远正匆匆朝竹径华庭赶去,与袁莲碰了个正着。
“子晋。三神散一案,可是你奉旨去到襄城?”
素日矜持的身影并无任何寒暄,老狐狸单刀直入,问的毫不掩饰。
袁莲默默揖礼,灿阳透过交织的箭竹缝隙打在高挺鼻梁,蓦然落下一层阴凉。
“陛下要侄儿处理三神散,如今结果皆大欢喜,想必京缁府早已接应。”
他有意敛去过程,并未正面回答。
“陛下要你担职指挥使,可曾有其它吩咐?”
“侄儿刚刚回到长安,佩令传人送去皇宫邓公公那儿,不敢有丝毫怠慢。”
袁靖远透过丝缕光阴看去,落叶纷纷飘然满地,缓慢的悄无声息。
“…也罢。”见袁莲回复的滴水不露,袁靖远反而会心扯起笑,“回了长安,心需得好好收一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趁早将重心放回朝堂,切莫瞠乎其后。”
“谨记叔父明言。”
“你的玉佩呢?”
袁莲低眉看向腰间,空无一物。
好像在她那。
“…兴许是换衣时搁置在案几,情急罔顾。”
袁靖远听罢转身朝曲径走去,朱紫风骨收进一片遮荫,后背仙鹤刺绣流光溢彩。
袁莲心有余悸,漫步跟近,“陛下此次召见叔父,可是为了礼部任职一事?”
侍从端着袁靖远官帽垂头跟在最后,半分不敢懈怠。只闻袁靖远轻言:“礼部调动是大事,陛下自然看得紧。从前礼部攥在邺家手里如水中月,虚有影。朝会上员外郎还妄想再替邺氏争一争,结果如何?”
侍从赶忙笑呵呵接答:“秦大人被陛下当庭打了二十大板,活活抬出建福门,妻女哀嚎一片,可叫人看了笑话。”
话罢,袁靖远轻哼一声。
“小户凭吏迢迢千里来朝堂丢人现眼。手伸长,莫怕被人剁。”
袁莲低头听着,步伐不曾停歇,直到袁靖远转过身,质问道。
“翌日便是宫中开设的赏花宴,皇嗣如今大多及笄及冠,形如同年大会。你可有心选之人?”
袁莲瞬间怔愣,鼻尖隐隐萦绕那股腥甜到喉咙发痛的血锈气。
“…叔父记挂侄儿婚事,侄儿感激不尽。如今朝堂局势混乱,一切以家族为先。”
袁靖远捋着胡子深深瞟了眼,迈步离去:“袁瑞娶颢州通氏为妻成家立业,你虽为次子身在朝堂,也早些为自己寻个打算。”
——
御花园裹挟名贵奇香吹人拂面,以往肃穆的红墙绿柳莺歌燕舞,兴荣的年轻气息好似团烈火点燃。
“阿潇,你的璎珞都缠在一起了呀!”
明黄、雾紫、粉黛青的软烟罗裙如燕雀般机灵打闹,胡乱搅在一起,惊蝴蝶簌簌翩飞。
“听说今日四皇子也会现身?”
“没见过呢。不过皇后娘娘在此,应当殿下们都会到场。”
贵女公子纷纷等候自己的意中人。太液池传来曲水流觞的丝竹管弦,蓬莱殿有世家大臣聚集谈笑,皇帝只在开场时匆匆露面,而后全权交给位于阁楼的皇后观察。
“哎哎!你们慢些!我好不容易寻柳姨姨栽的丁香架,休得莽撞!”
几个家族特意支了书法或字画的棚子,唐家小姐派人拉了好大一个架来,上面密密麻麻缠着丁香藤蔓,香气四溢,稍一移动便滚落许多娇弱的嫩瓣。
“晓岫小姐,你先别生气。等奴婢看看怎么在这立稳…”
唐家随从纷纷一拥而上,哼哧哼哧展脚竖架。
唐晓岫叉腰监工,兴许是被日头晒热,面颊飘上一层绯色。反绾髻额前珍珠描边,脸蛋珠圆玉润,如一朵盛开的芙蓉花。
她出身金吾卫大将军膝下,是唐夫人老来得子继几个哥哥后的幼女,家中独得厚爱,性情娇蛮洒脱。
“晓岫姐,你消消气。日头烈着呢,稍安勿躁。”
李阿念挽住唐晓岫臂弯,歪头去捋少女贴在鬓边的凌乱发丝。唐晓岫扭过头,拍了拍李阿念的手:
“没事。对了,你表哥呢?怎么没见他?”
“渝表哥兴许随大姐一块来呢,我也不清楚。大姐出门前擦花妆,发了好大火,不愿同我坐马车…”
唐晓岫顿时蹙紧眉头,安抚女孩:“你怕呀?你和爹娘刚进长安,暂住主家总归不方便。大不了躲着嘛,谁也不心烦。”
李阿念乖顺点点头,捻着磨起球的袖边,觉得唐晓岫说的有道理。自己刚刚随家里进京,爹爹虽是个刚任职的九品芝麻官,但好歹保留体面,不至于和主家撕破脸皮。
摇着织锦团扇的陈窕从游廊漫步行近,上下打量。
“唐大小姐,你不是自诩最讨厌这种场合吗?怎么今天也凑起热闹,还带着字画棚子,莫不是转行卖艺了?”
“陈窕,你少在那说风凉话!瞧瞧你打扮的花枝招展,也不像随随便便的样子啊。”
千秋亭畔爆发激烈争吵。何悻蛇刚步入庭内便闻一阵嘈杂,只见春秋湖岸搁置茶水棋桌,且有公子哥聚众投壶、作诗弹琴,不少小姐都自备彰显才华的家伙。
她环顾一圈,庆幸先前将杏桃安置在外围那颗老柏树下。她性格跳脱懒散惯了,向来不愿困在这等教条繁复的环境。
“唐晓岫,你少多嘴。回头我告诉你大哥!你不要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兴许是姑娘们闺中结梁,属唐家和陈家吵的厉害。若真真论起家世,恐陈家在长安的权重挫了一截。
唐晓岫气急了,一把推开李阿念,指着陈窕鼻子:“你去告呀,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是来寻如意郎君?我不过是找能欣赏我字画的同辈之人罢了!”
“咳!”
话罢,蓬莱殿尽头的唐大人恨不得将肺咳出来,立在围栏前遥遥望向不懂事的小女儿。
“糟……”
唐晓岫快速整理衣襟朝陈窕飞白眼,四下骤然寂静,只见蓬莱殿拐角陆续走出昭阳公主等人。
紫藤树荫笼罩的花穗摇曳生姿,一颗颗浓郁的骨朵压弯枝条,饱满地垂垂欲落。
“二姐,你可有钟意的世家公子?”
“四妹妹,你莫要胡乱说话。”
养尊处优的昭阳轻飘飘送去一个眼神,身上缠枝金纹的裙裾晃荡,永宁这才老实当皇姐的小尾巴。
“子晋,前阵子礼部洗牌恰逢你抱病告假,好巧不巧。丞相可有与你同说?”
江都王裘麒断后,身形魁梧丰神俊朗,受封食邑万户出落成熟,但远不及表面风光。
皇帝非但没有派遣他离京,反而准他领兵部侍郎衔兼京缁遣务办,门客众多喜好拉帮结派。
“陛下曾命邓公公口头传召。长安时移世换兴衰无常,难保瞩意谁家。”
身侧继而出现袁莲高大身影,他口吻平淡,从容回复。江都王留京与袁氏周旋已久,维持表面体面,任由裘麒几次邀约都不为所动。
正值盛夏,随处可见指尖鲜亮的凤仙花汁,脂粉甜腻的令人心慌。袁莲扫视一圈,转眼瞧见亭檐下避暑的何悻蛇。
她的背影实在单薄,浑身透出清冷的凌厉。一缕残阳照透石面茶具,腕细镯松则挂骨轻摇,饱富油润光泽。
“呦。是何小姐。”裘麒顺目光寻去,唤门客将人喊来:“何小姐前阵子与袁公子双双抱病。你二人是冲了什么古怪,莫不是南省爆发风寒?”
何悻蛇落落大方随门客上前行礼,井然有序:“江都王殿下说笑。是臣平日不注重身体才给风寒可乘之机,眼下已经大好。”
见何悻蛇不卑不亢,裘麒将目光转回袁莲侃侃而谈:“既是子晋先病,怕是何小姐偷偷探望过,才失手被袁左丞染上。”
袁莲细长的眼尾闻言顿时笑眼弯弯,轻捺眉头:“臣这段时间一直在青山寺修养,唯有叔父和父亲来探望过。可没有那么好的人缘,居然能请动何大人。”
何悻蛇默默瞟向他,看他面不改色胡说八道,扯谎扯的游刃有余,难以想象有多少人被他这样唬过。
裘麒大笑拍拍袁莲肩膀,未注意到对方神色一变:“好好好,你二人说来蹊跷,不过眼下保重身体最重要。赏花宴来了不少新晋翰林,正在偏院打马吊牌,你们有没有兴趣同我过去?”
何悻蛇眼瞧袁莲唇色有些惨白,立即回禀:“殿下客气。只是此次赏花宴都带了家中任务,恐怕难以同父母交差。”
江都王骤然回味:“哦对…同年大会。得得,你们忙金玉良缘,本王也不好难为。”
裘麒见拉拢不成,门客还眼巴巴守在身边等候,于是干脆前往蓬莱殿。
“…你伤势好点未?”
趁人走远,何悻蛇投去忧虑的目光,袁莲揉了揉肩膀。
“元气大伤。”他抬眼瞥见女人顶簪垂落的松石朱砂在眼尾晃悠,一抹浓艳胜血,似鸽眼鬼魅。
袁莲手心泛痒,忍着没去拨弄。
“子晋?”
何悻蛇俏丽的眼眸突然饶有趣味在嘴里咬文嚼字,试探啧舌。
“原来你叫子晋?”
袁莲被她第一次调侃浑身僵硬,阴鸷的面庞愕然,瞧她玲珑的脸蛋闪烁狡猾。
“是我表字。何大人表字呢?”
他得空打量起何悻蛇这身红白软缎,脖颈修长贴合素纹项圈,小巧云肩半含袒领,缀满细碎的珠玉流苏。
“…你今天这一身,是因为你母亲,还是为了别的?”
袁莲下意识脱口而出,何悻蛇听的云里雾里:“皇后意味你我心知肚明,无非是披着同年大会的壳子,家里自然珍重。”
原来左右不过给别人看的。
“至于表字?不告诉你。”
见她转身要走,袁莲赶忙追上,压声:“等等。我的玉佩是不是在你那里?你应当没有丢在长鸣山吧?”
男人一副火急火燎的模样。何悻蛇睨去一个眼神警告:“袁大人收声。你这么着急要,我晚些还给你。”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袁莲随着她步伐穿过人流,眼尖的唐晓岫率先发现二人,清亮的喊声从花架旁传来:
“何小姐,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