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钗头凤

长鸣山高耸的青墨峰隐入云海,天际浩瀚无垠,时有结伴的三两飞鸟划过灿阳。

待在寄奴草堂修养的这段时日乏善可陈,亓连生闲来无事就陪着阿奴削木蝴蝶。

他手笨,还要孩子来教。两个人身影时常对坐在大榕树下,乘着树荫专心致志。

“哎呀,你这刻的不对呀!你都刻成蛾子了。”

亓连生不服气举起自己的木蝴蝶,兴冲冲还嘴。

“哪里像蛾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凡自以为,皆是相自心生。你那是心里只有蛾子,才觉得像蛾子!”

阿奴觉得他欺负自己读书少,气吼吼喊去:“你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在这里欺负小孩,我喊我哥!”

“你喊呀你快喊呀,叫你阿哥出来揍我啊。”

庭院吵嚷不断,何悻蛇站在灶台前熬酸梅汤,长桑君自配的药包别有一番滋味。她拿起豁口的陶碗盛满,想着去探望袁莲。

袁莲连日藏在舍内不出屋,莫不是惨白如鬼都是自己避光避出来的。她真怕男人神不知鬼不觉死在厢房里,回了长安难交差。

“我进来了。”

何悻蛇站在门板外轻敲,半晌没听到回声,便一鼓作气走了进去。

偏厢狭小能望得到尽头,四周昏暗无光,窗棂紧闭,刺耳的咳嗽声被捂在嘴下,难以自抑。

“…你来做什么。”

“看看你。”

分明在一个院子,他敢问,何悻蛇就敢答。

女人身上还透着刚沐浴过的皂角香,气味清新淡雅,紧紧缠住人的心窝。

“亓连生昨夜替你烧水,你怎么不泡一泡?”

“…”

袁莲沉默半晌,响起糟糕的昨夜。

当时亓连生忙前忙后拽来浴桶,可惜他左肩忌讳沾水,于是他要做什么…

要替他擦身?

袁莲当时一脚把他给踹出去了。

“我痛。”

他补答:“又没有人管我。”

何悻蛇纳闷睇去一眼,把酸梅汤放在案几。

“怎么没人管你?你说的好像在虐待你。”

她拍拍桌示意:“我扶你起身?你肩膀感觉好点没有?”

“大人!”亓连生突然跑来门关,“长桑君居然替你把水热好了,现在能不能沐浴?”

少年踏进门槛汇报,眼瞧何悻蛇在里面,又怯怯缩回去了。

他才不想当这个搅局的老鼠屎。

何悻蛇回头看向他,见男人下颌已有稀疏的胡青,实在憔悴的吓人。

那双纤长的睫毛遮盖眼底,与从前的贵公子模样没有分毫干系。

“…”

想起几日前他没头没脑的那一句:还作不作数。

到底什么作数?

何悻蛇拉起他手腕,托住男人后颈将他扶起,将那一缕碎发别在袁莲耳际。

“我替你擦身,行不行?”

袁莲怔愣瞟向她。

“你现在来装什么…”

他抽回手,谁料何悻蛇即刻要走:“那我喊亓连生,喊长桑君。你莫不是要阿奴来帮你?”

“等等!”

袁莲猿臂修长一把揽住女人腰身,将脸颊贴在腰窝,蹙眉喃喃:“别走…别走好不好。理理我,陪我一会。”

那层胡青隔着单薄的衣料蹭的她心中发痒,于是摸着男人那头凌乱的发丝。

“…你能不能不要闹脾气了,我们只是在襄城暂歇几日,安稳回到长安便好。”

“我没有…”他臂膀深深痴缠女人的腰腹,指肚摩挲着她腰际不肯松手。

我在乞求你啊。

我像只狗缠着你,我在摇尾巴,你看不见吗?

何悻蛇沉默片刻,轻拍男人手背。

“把外袍脱了,我替你擦身。”

袁莲薄唇翕动片刻,赶忙依言褪去外袍。何悻蛇俯身替他稳住左肩,看着亵衣下扭曲的伤口失神。

“…伤势可好些了?”

见她终于肯关心自己,袁莲连连点头,连沉闷阴翳的面庞都仿似恢复些生气。

“还是好痛…明日你来替我换药好不好?”

何悻蛇想着明日长桑君出诊,倒也不是不可以,于是踌躇片刻应答。

“亓连生到底哪里惹到你…”

刚刚端水入门的亓连生脚步一顿,连头都不敢抬,撂下水盆匆匆出去了。

这俩人绝对有猫腻。

袁莲注视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去解腰带。

只是单手愈解愈乱,何悻蛇弯下腰来,一缕发丝垂落男人腿.根,替他缓缓宽衣。

袁莲下意识喉结滚动,右手不自觉贴住她脸侧,装作挽发。

真的好痒。

就像厢房时的那缕垂发,弄的他心头颤。

滚烫的灼酒劈头盖脸浇下来,有她接住他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无处安放的泄怒。

“阿蛇……”

他久久凝视,呢喃了一句。

何悻蛇好似并未听清,含糊应声,起身去沾温水帕子。

男人亵衣搭拢腰腹,层层堆叠。何悻蛇一手按住男人肩头,一手替他擦身。

水珠滑过结实的胸膛,衬得那道密密麻麻缝着针线的伤疤更加刺眼。

他下意识握住女人递来的手,将半张脸埋进温热。

好小的手。

堪堪能覆住他下颚,软若无骨。

流火像绕过满身,心中沟壑难平。

何悻蛇的帕子从勃颈到腰腹,再到背后。

那片白皙的肌肤隐隐透着红,许是热水带来些许余温。背脊肌肉线条流畅,无法想象真正的背展该如何宽阔。

奇怪,这样的身型,不该是文官才对。

袁莲察觉到她手微顿,恹恹睇去一眼。

见她目光直勾勾盯着那道蜈蚣似的疤痕,骇人的可怖。

“…是不是很丑?”

何悻蛇猛然回过头,否认:“不…不是。”

口是心非。

他骤然发狠拽住女人衣摆,往自己怀里拉过几分。

“我是为了你才变成这样的。何大人,你不是最懂知恩图报么…”

何悻蛇低头看去,男人眼底已有淡淡鲜红血丝,唇瓣干裂脱皮,隐有稀疏胡茬。

“…”

她蓦然叹息,抚上男人颊侧。

“…你平日都用什么修面?总不能这样回长安。”

修面…她居然还愿意替自己修面。

“剃刀。可左肩伤太重,兴许一个不留神就把嘴巴割开了。”

他分明是在威胁。

何悻蛇划过男人耳垂,指根夹住拧了拧。

“你稍等,长桑君这里或许有物件。”

…

男子修面需用滚水敷脸,何悻蛇端来铜盆,将帕子搭在肩膀。

“你先靠在这里,不好乱动。免得待会又扯到伤口。”

她拽来棉枕塞进袁莲腰后,柔软的棉枕托着男人腰椎,好似疼痛减轻了片刻。

也许是因为有她在这里。

“抬头。”

她淡淡吩咐,将拧干的帕子敷上袁莲下巴,倒衬的男人宛若一头乖顺的大猫。

“…烫。”

他扶住女人胳膊,抬头看向她。

常常道貌岸然的眼尾泛起红晕,暖哄哄的几近叫人睡过去。

“烫就对了。”

何悻蛇加重力道,胡乱揉了揉。

“嗯…”

许是升腾的水汽,涩的他眼睛发酸。

“你在袁府,从前也是自己修面?”

袁莲闻言顿然,摇了摇头闭上眼,舒适的声线都带了慵懒的沙哑:

“府里有专门的修面小厮…偶尔时间紧,我会自己来修。”

真不愧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大族,连细碎的琐事都有人伺候。

她思索至此,拍了拍男人脸颊,“自己扶着,我去将皂角液打泡。”

袁莲眼睛眯了眯,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何大人是不是第一次为男子修面?”

何悻蛇搅动皂角液的动作微顿,捏起毛刷。

“小时见母亲为父亲修过。”

她思绪不自觉飘回从前,袁莲听的却是心头荡漾。

“哦…令尊令严的感情竟如此相好。”

那我们呢。

我是不是也有机会能够光明正大赖在你身边?

她俯身将毛刷轻轻游走男人脸颊,近的能瞧见对方颤抖的睫毛,和不安分滚动的喉结。

一呼一吸间,气氛竟变得浓烈。

“袁大人为我挡刀受伤。替你修面,是我的本分。”

又是这种划开界限,推拒千里之外的话。

他目光紧锁女人泛光的唇瓣,明明那张嘴生的如此漂亮,慧心妙舌。

“…”

他眸色一暗,任剃刀刮过自己下颌,泡沫混着胡茬掉到她光洁的手背上。

“你和长桑君聊得怎么样。”

何悻蛇面色不见惊异,而是顺着胡须生长方向刮去,褪去泡沫裸露的皮肤不见丝毫泛红和伤口。

“袁大人,你还是少说话为妙。当心我一个不留神割了你的脖子。”

见她反客为主,袁莲半晌轻轻哼笑,受伤的左臂扶住女人腰腹,眼珠朝下循去。

“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在聊我的伤势。”

何悻蛇手一颤,疑心睇向他。

袁莲莫不是察觉何府用药的事实?

袁莲接过眼神,怡然自得靠在床头,侃侃而言。

“何大人做什么我都不曾过问。只有一事,从前在金池园邀你弈棋说的那些话,你现在能不能给我一个称心的答案?”

剃刀划过肌肤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庭院亓连生同阿奴做鸟叫叫的吹哨声愈发激烈。

雨打金池万点坑,鲤藏萍浮潜尽中。

何悻蛇不禁凝视起袁莲半似玩笑半似认真的神情,直起腰,用手帕擦去剃刀余沫。

“若教东风携相跃,不待春雷第一声。”

可他分明背靠袁氏这棵大树,为什么拼了命往外钻,还是伙同旧仇积怨的何氏。

“几次三番拉我入股,诚心自言明。你在袁家的处境到底如何?”

她下意识问出这句话,干脆到连自己都感到一丝错愕。

“处境?”袁莲咬文嚼字,品味着,“能做扫尾路的人,何谈什么处境。”

袁氏尚有大公子在前,满门虚与委蛇。自上次青山寺一面,看起来也没那么同心协力。

“袁莲,你莫不是要反水?”

“嘘…”他竖起食指,刚刚长出新肉的左肩牵扯,疼痛难忍。

“你要害死我?”男人眉心跳动,森白的牙齿笑露:“别这么说…分明是何大人也瞩意于我。”

她怔愣片刻。如今皇权施压,袁氏针对,郑司意味不明。此等混乱的局面下,能抓住任何机遇都是增加手里的筹码。

“我怎么信你。”

袁莲借手帕揩去下颌泡沫,闻言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信?他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这个女人还在问怎么信!

“你是不是要我死给你看?”

何悻蛇微微睁大眼睛,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阴晴不定。

“少说丧气话。”

她将剃刀放进盆水洗净,不忘念叨:

“你的目的是什么?拿何家当作退路?还是拿我当消遣?”

这也太癫了。

男人擦干下巴,随手将帕子甩在床沿,十分不耐烦。

“有利可得的才叫死士,无关姓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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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钗头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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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