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烛火微幽,祠堂奉起香火。
何悻蛇衣角染了那股安宁的气息,不知是连山寨几日惹上风寒,还是真真熏的喉咙痛。
她回到明心堂斟满一杯茶,指尖颤抖,水流顺着盏壁渗下托盘。
“小姐!有信儿了!”
杏桃手里攥着一张纸跑入屋内,将郎中执笔的抓药表展平。
龙骨、茯神、酸枣仁、紫石英。
目光顺着女孩指尖游走,独独一味药材划去数道。
“京中药郎问遍了,给的成份大差不差。相同的几味整理下来,独独有一味是不周知的。”
“茯神…”
“都是些镇定的成份,通常是战线必备。若有将领战前惊症发作,醉酒误事,军医往往会开这几幅冲服。”
“你可问准确了?当真无人知晓?”
杏桃攥紧纸条边角,摇了摇头。
“…不知,他们从未见过这一味药。想来长安并不常见。”
何悻蛇心中咯噔一声,杯盏重重撂在桌上。
“除却长安…周边城乡呢?郑司既然能搞到,来的路上定有踪迹。”
白鸽扑棱棱飞过窗檐,二人闻声回头,是细姑姑派人问候。
“小姐说了!祠堂那边已经供完香火,余下仪式留给夫人去跟!”
杏桃直起身喊道,传话小厮闻言,忙跑着去给细姑姑回复。
回过神,何悻蛇看向杏桃,不曾料想自己突然记起一个地界的名字。
“襄城…襄城不是以药术闻名,当地名医众多,隐世者不在少数。皇宫年前还请一人进过京。”
杏桃细细回忆,突然惊喜拍手:“是啊小姐,襄城还说是长鸣山脚下的福泽之地呢,传言有修道的仙人,真的假的…”
见女孩三言两语就跑了偏,何悻蛇无奈敲敲她额角。
“好了。你托人问问近日长安哪位商贩货郎要跑生意,回来帮咱们带个信儿,银子自然不是问题。”
二人一拍即合,北厢转眼响起法事的鼓铃声,祖棍头顶四方八角球,栓菱红幔,顺着风流激荡飞舞。
祠堂中央,焚香炉的积灰成了座小三角山。缕缕白烟在斜阳下袅袅升天,钻过梧桐繁密的枝叶间隙,热闹至极。
巫觋男女相协,宗祝方相士蒙熊皮,面绘黄金四目,执戈扬盾,安内攘外,昭告宗祖。
一墙之隔,那股浓重的焚纸味又顺着窗缝钻进来。
“好像是祠堂那边开始祭祀了…小姐,我去看看。”
每每到这个时候,裴夫人便会请人祭祖,说是为了博个好彩头,请列祖列宗保佑。
近年额外增加傩舞,驱鬼驱疫。供桌上摆了四时牲禮,边圈糕点,多是宴茶坊同岳姑姑补的数。
而何府人少,祭祖结束都会由着下人去分点心,偶尔送给百姓,说是积攒福报。
杏桃馋的口水都要淌下来,何悻蛇倒觉得嗓子眼发腻,同母亲一样不爱食那些东西。
“…你去吧,不用在这陪我。顾好府里,我去青山寺一趟。”
女孩刚迈出门槛的脚又收回来,略有不解:“为什么呀,府里不是在做法事吗?小姐还要去寺庙?”
杏桃不知。裴恨水到了年纪极其迷信这些,提早叫何悻蛇去寺庙递香火钱,张口闭口博个好彩头,福运加倍。
“我嫌吵,不如寺庙清静。你一到上山就叫苦连连,千万不要跟着我。”
杏桃吐吐舌头,心虚摸了摸鼻尖:“那我给小姐更衣。”
——
青山寺位于皇城北,仅是半山腰,便可将京城繁盛尽收眼底。
一路上松柏高立,两侧时有藤蔓缠绵的石狮子,雕塑模样威武霸气。
何悻蛇身着素衫仿若丹青,领口被墨渍晕染,颊侧浓丝尽数被线绒竹叶簪收拢。另一边,一缕长发垂落下颌。
云步踏跺苔痕阶绿,若是落了雨,定会绊的人迈不开脚。
她提起裙摆由着步伐摇曳,耳坠朱砂和簪髻流苏搅在一起,缠的密不可分。
“啐…”
女人吐了口飞进嘴的发丝,站定望向尽头。
百步石阶,青山寺肃穆的门楼矗立于顶,三人都搂不住的红漆柱,花岗岩镶嵌的招牌是陛下玉笔金墨亲提。
就是往日山脚下都有抬轿的力夫,不知为何,偏偏今日不见踪影。
山林涌起一阵清风,红嘴蓝鹊低行穿过栈道,叫声透亮高昂。
尾端一抹亮彩闪去,寺庙三门外停了不少轿撵。
“…今日人怎么这么多。”
三两轿夫守在雕镂轿旁,坐在地上围着耍石骰子。
“哎…哎!大西!这回又是我点大,还完赌坊那笔欠款,下个月记得给我彩头!”
粗衣麻布的中年男人抹了把汗,干脆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哼!你少在庙外喧哗了,连着运好,你也不怕是山精野怪找你借阳气…”
闻言,一群人差点打起来。
“…”
何悻蛇远远驻足观望几眼,迈步朝内走去。
麒麟炉正对中心殿,金刚密迹镇守山门,几支香火搔白头,折腰坠落。
百年菩提树荫笼罩行人阶两侧,瓷白的岩栏反射点点金光。太阳底下,刺眼的很。
越过几座小殿,荷花池面引来蜻蜓追着人钻穿衣摆。至高处大雄宝殿的庭廊间,一众人影团簇围聚。
袁奉民坐在随身携带的案几筵席上,一旁小厮撑起遮阳伞,侍女端跪挥舞蒲扇。
“老二呢?”
袁奉民呷下一口茶,不耐烦抬眼。
“回老爷,二爷儿去拜文昌帝君了。”
他闻言重重撂下茶盏,胡子被冷哼激起一跳。
“哼,装什么李林甫…”
文昌像前,那人清瘦矜贵的身影卓越,额角两缕白发被头冠梳得一丝不苟。
“二爷。”
袁靖远接过手帕,拭去敬香时沾惹的香灰,随手一递。
“袁丞,听闻近年江南税收不错…陛下高兴的很。”
侍女赶忙双手接过,住持一把按住红黄袍,连影子都不敢上前捷越分毫。
“青山寺香火不会断,陛下钟意这的金钟楼。”
袁靖远眼皮轻慢掀起,如一只韬光养晦的黑豹。
“是…自然是。只要陛下喜欢,这份福气比如来佛祖还要大呀……”
他紧紧跟随男人步伐,静待丞相净手。
仆从端来净手盆,袁靖远刚要迈出门槛,住持又忙不迭出声:“袁丞,琉台大师早备好壶龙井新茶,在后室等您已久。”
袁靖远闻言脚步一顿,犀利淡漠的双眼瞥去,眼尾多出几丝衰老迹象的细纹。
“地藏菩萨重塑金身的事,陛下感兴趣,朝堂就会留意。”
他转身离去,徒留一句悠长的片语在佛堂四壁回响。
“雨前龙井是不可多得的佳物,府内也吩咐了侍茶小厮…任新茶再新,泡久愈都苦。”
话已至此,住持不再纠缠。袁氏是何等钟鸣鼎食,宅内盈仓满箱珍奇俱有,献媚者前仆后继,怎会因一壶雨前龙井就甘愿落座呢。
只是刚刚跨出殿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只黄鼠狼忽然窜过。
“啊…啊!”方才端着净手盆的仆从吓了一跳,盆中水溅了半身。
“这…友明,快赶走!不得冲撞贵人!”
话音未落,小和尚急忙去寻扫地僧的扫帚。袁靖远捏了捏眉心,挥手叫停。
“不必。”
他瞟了眼惊惧的侍从,仅仅一眼便将人钉在原地,随后慢悠悠解下腰间香囊。
香囊绣着铮铮劲竹,翠绿清雅,囊口被黄丝带系紧。他慢条斯理将丝带抽下,里面鼓鼓囊囊掉出几颗圆滚滚的鱼粮。
“…二爷,这不是您打算路过琼园,去喂金鲤的…”
他没说话,反将香囊扔在地上,谁知那黄鼠狼兴许受了香火,竟半分不怕人。
鱼粮在斜阳高照下洒了一地,密密麻麻织出投影。伴侧的小和尚见缂丝香囊丢在地上,直勾勾连眼睛都不敢移开。
“左右都是饲生灵,喂金鲤还是喂鼪鼬,皆是同样的。”
袁靖远重新抬起头,负手走出殿檐下。不远处的袁奉民刚抱怨完天气炎热,见对方终于舍得离开,这才起身呵斥下人收拾东西。
…
歇脚亭两侧密密麻麻种了葡萄藤。何悻蛇倚在柱边打量,半晌没说话。
袁氏居然来了青山寺…今儿是什么日子?
她拍拍肩上落叶,拧眉思索。
不愧是世家大族,聚会都来寺庙,有格调。
趁袁氏一行人走远,身影逐渐在尽头化为一颗黑,她才肯步出亭。
仔细想来,京城除却宫宴,能看见袁奉民袁靖远这两位一同出现的机会,实属少见。
青山寺密集的神殿穿过风流,裹挟浓郁的焚烛沉香,托起葡萄藤蜿蜒锯齿的叶片。
那…袁莲呢?
自连山寨一别,她还真从未见过袁莲。毕竟袁氏对外挂着的,仍是那抱病的头衔。
罢了。
此等阴险狡诈、口蜜腹剑之人…背靠大山,有什么能剩下让她牵念的?
“女施主。”
何悻蛇转过身,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小和尚正低声问询。
“哦…师傅。”
她垂下头以表敬意,小和尚双手奉十,朝她行礼。
“施主可是迷路了?青山寺是长安最大的香火地,有什么想求的心愿?我愿为你带路。”
何悻蛇攥了攥手里的香火钱。论心愿,还真没有。
她只信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的结实,至于神佛之说,有敬畏,无信奉。
“小师傅,今天是什么日子?袁氏怎会到此?”
小和尚闻言望去袁氏离开的方向,回过头:“袁氏…只曾闻袁氏府上贵公子感染风寒,病的实在厉害。袁家主与袁丞十分焦急,这才来到寺里祈福消灾。”
什么玩意。
何悻蛇质疑眯起眼睛。
这话讲的半假半真,还真有点把她唬住了。
“…多谢师傅。”
“施主客气,只是一个问题算不上什么恩惠,还请随在下来。”
小和尚笑然盘捻佛珠串,慷慨领她前往香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