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伤魂鸟

山间雾气腾腾,由地底笼罩在屋顶。袁莲踩在梁脊蹲下身,一动不动似夜枭打量。

四处院落静悄悄,唯有飞鸟越过林峰。他起身疾步,飞跃黄土夯实的土墙,撑着堆积的柴木越落在地。

“咻——!”

一只羽箭飞来,锋利的尖端削去他一缕长发。男人下意识拔出镶在墙上的箭,窟窿沙沙掉下灰土。

箭羽修剪整齐,不像普通货色,倒像宫中的制式。

“停箭!”

他从襟内摸出令牌,于月光下闪烁银光。

“…大人!”

埋伏在树杈间的镇抚司利落跳下,立马涌上前来。

“此事已经通报周边官府,要不要趁夜走?”

“不必。”

袁莲回身望了眼。

“召集所有人守寨,调动官兵上山。”

他转过身,把那枚指挥使令牌扔给下属。对方伸长手猛一接,有点懵。

“持指挥使令,若有忤逆不从者,当军法处置。”

“大人要清山?”

“你哪那么多废话?”

袁莲身影消失于院墙。另一边西北角的偏院里,何悻蛇正冲了把脸整装待发。

山水清凉,冷的刺人骨缝,她的手霎时间红透,透着青绿血管,有点麻。

随意甩了甩恢复知觉,恰好瞥到突然出现的袁莲。

她下意识猛地后退,看清来人后才卸下防备。

“你摸清了?”

“寨门在东,西边有条小路。”

他到井桶旁捧起一手水,俯身喝了口润喉,用手背擦去。

“我叫镇抚司守住山寨,一人下山调动官兵。届时你从小路走,没人会看到你。”

她松口气回望有什么要收拾的东西,转念一想自己只带了个人就过来了。

“…清完这里,你记得吩咐官兵把百姓民女平安带下山,找几个细心麻利的,等到了城镇替她们寻家人。”

袁莲闻言望向她,喉结微动。

“知道了。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女人回过头,月色下久久对望,倏然一笑。

“袁大人,朝堂见。”

…

天色将明,由山底涌上的官兵举着火把,悄无声息似一队藏匿的长龙。

“大人!”

为首领队朝镇抚司立定,站的笔直。

“都到了!”

亓连生上上下下扫视一眼,接过火把拔剑砍下木闩。

“冲进去!见贼者杀无赦!无辜百姓带出!”

一声怒吼如同划破夜空的利刃,出鞘则踏平山川四海。寨门被撞地东倒西歪,沉迷于酒梦中的山贼一时惊醒,纷纷挺着疲软的身子捡起砍刀,乱作一团。

袁莲冷眼站在屋顶上,被黑暗雾霭笼罩的山寨被官兵所到之处点亮,尖叫声、嘶吼声、刀没入血肉的刺刀声,杂糅成一片炼狱。

这回轮到山贼寡不敌众,他们心中细数来人,还在做困兽之斗。缺口的砍刀柄缠着破布麻绳,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死死绑紧手掌,与官兵器械碰撞在一起,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嗡鸣。

“呃啊!”

那名官兵被冲击力震地后退几步,险些倒在地上。山贼见状得意笑起,还想乘胜追击连砍第二下。

“呲!”

他刚刚跑出一步,胸膛赫然穿出一柄尖枪,端头还凝着血,渗入地皮。

绣春刀破空飞来,精准刺入山贼咽喉,尖枪拔出,尸身怦然落地。赶到的镇抚司跳下院墙拾起武器,冲山寨更深处大喊:

“往前压!不许停留!”

一时间,如疾风席卷。

太阳缓慢爬出地平线,未曾迟到的光明日复一日洒落黑山。

只是这一次,占山为王的连山寨已经荡然无存了。

污血弥留进土壤,官兵开始搬运尸首,扛在肩头堆成座山。

“大人,西南角发现地窖,山贼掳掠来的人质都在里面。”

那些民女一个挨一个被拉出地窖,于正东大门撤出,临行前,哭着向袁莲行礼致谢。

男人嘴里叼着根草,掀起眼皮,声音含糊:

“不必谢我。”

“要谢,就谢有人同为女子,另有其人吧。”

一团被镇抚司押出大门的黑影不断挣扎,定睛一看,方才喜极而泣的民女再次大惊失色。

“连山寨寨主名号黑角,是官府悬赏通缉的常客。他毕竟是头目,要不要交给官府处置?”

前一日在大帐嚣张至极的黑老大此时犹如被蒙住双眼的斗牛,跪倒在地急.喘粗气,双目猩红:“官老爷,你喝了我的结拜酒。现在出尔反尔?!”

袁莲一手按在刀鞘,冷冷俯视走近几步,指尖敲击腰间柄,发出由远及近的清脆声。

他立定,半晌未有动作。

那腔后劲烧的人口干舌燥,只是下一秒,他便慈悲地笑了。

“杀了。”

“是。”

镇抚司领命,属下牵来一匹快马,男人翻身而上,冲京城狂奔而去。

——

长安街市喧闹依旧,何悻蛇沿着后巷小路,一直回到府内偏门。

翻过明心堂的院墙,她“噗通”一声落地,拍了拍掌心的灰。

“…小姐!”

守在堂内多时的杏桃耳朵最尖,女人未从阴影里走出,率先被她发现。

“小姐!”

杏桃眼眶酸涩,顾不得她身上脏污,一把抱住自家小姐。

“唉…别挨。身上脏。”

“吓死我了…你到底去了哪?主院那边派人来看了三次,我次次将人挡在门外说你抱病,替你联络邺家递了告假的假牒。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就是有你在我才放心呀。”她闻言至此,深深搂住女孩的背。邺家掌管御史台,两家交情刚好通融兜底。

“你瞧,我全身上下好好的回来了。若不是你替我善后,不知道要出多大乱子。”

杏桃拉着她的手回舍内焚香沐浴,抱着衣服立在屏风旁。

“堂内眼下只有咱们俩。你消失后我便把他们七七八八赶去南房,叫岳姑姑好生安置了。”

“嗯。”

女人往身上撩水,漫不经心回了句。

“…母亲那边呢?可还稳着?”

“稳。只是夫人何等精明,待会还是得好好探望下……”

何悻蛇心中一颤,盯着菱格窗棂外摇曳的柿枝出神。

探望,当然要去探望。

镇抚司突访,恰逢飞贼,机构初立,直隶皇帝。袁莲暂任指挥使,到底是多大的诱惑,足以让他假借抱病跑到何府来耍威风?

“杏桃。你这段日子可打听了?”

“打听了。你离开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顺着街坊邻居打探消息。北角饼伯的妻子当日去袁府不远的巷口摆过摊,她眼睁睁看见一群官兵进了袁府,没半晌又出来了。”

何悻蛇心里咯噔一声。

“没什么动静?”

“没有。”杏桃回忆,“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们出来后循着后巷赶路,到咱们府邸的时间刚好对上。”

水滴汇入浴桶边缘,何悻蛇一手搭在边上,看着指尖一滴滴落下。

这是什么路数?当日镇抚司登门有恃无恐,若是针对,怎会去到袁府。

袁莲即是袁氏子。若皇权有令,皇帝怎会不懂避嫌。

“老奸巨猾。”

她重重拍在浴桶边,震得水面激起波荡。

“那飞贼呢?母亲有过半句解释没有?”

“没。自从事发后府邸上下守口如瓶,谁也不敢触夫人的霉头。除了主院派人问过几次,其它便没了。”

心虚。

何悻蛇倏然起身:“替我更衣。”

…

主院的烟囱还在冒烟,这个时间,想必已经用过饭了。

她衣角袖袍随快步跌宕,杏桃只得在后面一路小跑方能堪堪追上。

袁莲同皇帝做了什么交易,她已无暇顾及。袁氏自从牵线后没再和邺府有往来,想来科举贿赂一事已经草草结案了。

“走狗。”

念及连山寨几日相依为命,唯感荒唐。

什么替她挡酒,什么守在身前,什么冷不冷困不困,全部都是愧疚心作祟罢了。

亏她还傻傻洗衣角,结果早就被人卖了!

那团火堵在心头,久郁不得喷发。

是她技不如人,识不破阴谋诡计。

抬头,细姑姑刚好捧着托盘迈过门槛。

“细姑姑。”

她出声叫停脚步。细三儿回头一看,惊得托盘差点掉在地上。

“小姐?你身子可好些了?要不要再请郎中过来看看?”

何悻蛇大手一挥,没回答:“你现在去叫母亲,我在后廊等她,一定叫她立即。”

“夫人…刚刚用过饭歇下了。小姐不如傍晚再来看看?”

“我说话你听不见吗?”

细三儿不可置信僵在原地,惊惧点了点头。

后廊被屋檐遮挡,两棵大枫树栽在角落,杂草丛生。

裴恨水刚从拐角现身,远远瞧见女儿垂头的脸,鬓边两条流苏随风飘扬。

“阿蛇…你吃好饭没有?细三儿她们中午刚做了莲蓉饼,娘带过来给你尝一尝…”

女人手里拎着精致食盒,难得露出笑脸。

“…母亲,你将父亲的药渣交给我。”

裴恨水步伐一滞,脸上表情僵了瞬。

“药渣这种东西,下人怎会留着?都是熬完便随水渠一块冲出去了。”

还在撒谎。

何悻蛇攥紧围栏,侧目投过注视。

“我相信母亲,所以父亲的事一概不过问,什么偏方什么灵丹妙药,都是母亲安排。”

她骤然松手,朝裴恨水方向行去。

“厨房一盅药不是要熬一个时辰吗?现在午时过半,我守在厨房等。”

“阿蛇!”

裴恨水焦急抓住她手臂:“你难道觉得我会害了你…”

“父亲到底喝的什么药!”

她几乎用尽力气,颅内阵阵眩晕,昨夜未休息好的余韵还在冲刷神经。

裴恨水眼睫颤抖,怅然若失。

她迷茫转过身,突然将食盒狠狠砸在地上,指着散落的糕点:

“没人比我更珍惜这个家!”

何悻蛇骤然愣在原地,胸膛逐渐急促,疾步逼近。

“镇抚司为何会突然到访?”

她泠然的声音冷不丁问了句,指向不远处高耸威立的皇城,像一块悬在人头上的闸刀。

“母亲,你知不知道镇抚司直隶于皇帝。你既然珍惜这个家,知不知道我们一大家子都会跟着陪葬!”

抓住女人双臂,句句恳切,神情哀痛决绝:“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药?你万万不要执迷不悟…”

“我…”裴恨水震在原地,嘴唇颤抖:“我不知道…阿蛇,娘不知道会这样。”

她指尖泛白,一股凉意聚集在四肢末端:“是郑司…是他一早联络与我,说希望家主早愈。”

郑家觊觎袁氏地位已久,若想拉拢何家并肩倒也情有可原,但为何会独独与陛下扯上关系?

若说世家猖獗,树大招风。要对付袁氏,又何苦替袁家销案,将袁莲扯进局呢?

“阿蛇…你父亲他吃了几幅郑司送来的药,精神真的好转不少,娘不会骗你。”

见裴恨水隐隐有了哭腔,何悻蛇心头渐渐松软,不再咄咄相逼:“母亲…”

裴恨水低头紧闭双眸,灵台逐步清明,忙拉住女儿。

“你要真的疑心,我将药粉予你一包。你也好寻医官问问,这到底是什么药?免得娘也惴惴不安,左右不能叫人拿捏住。”

瞧着母亲两鬓斑白,眉间一缕愁丝更甚。何悻蛇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已是神思冷静。

“我与你一同去取。这件事,断不可再隐瞒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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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