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相近心

山寨厨房乱糟,灶台覆着一层灰。

膛里尚有草木灰余烬,何悻蛇用手捻了捻,应是积蓄许久了。

她这辈子都没想到,有一日竟会给袁莲烧水。

女人拍拍手掀开角落水缸的木盖。幸好,堪堪半肚。

她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曾几何时都是下人干的活计。何悻蛇只识抱着一摞柴塞进灶膛,手忙脚乱寻找遗落在边缘的火石。

蜘蛛网结的到处都是,她“咦”了一声,嫌恶拿根树枝胡乱挑破。

庆幸穿的是黑衣…不然要染多少尘土。

柴木边缘翘头的木刺勾住腰腹,她略有停顿,低头一看,伸手拽勾了丝。

火石噼啪炸出星点,由小转旺。女人灰头土脸站起身,顾不上抹把汗水,捡起木盆就开始一趟趟运送。

铁锅容量大,架不住盆是烂的,水从漏洞像壶嘴儿一样流出去了。

没事,剩多少就多少吧…人要知足。

她都已经仁至义尽,难不成袁莲还能挑出什么毛病。

伴随**,整间厨房像蒸笼般闷热不已。她静静看着水面冒出青蟹眼似的咕嘟泡,指尖轻轻一试,温尚足。

“呼…”

松下口气,想起方才在月下强撑的袁莲,谅他那张嘴从前吐不出人话,如今蔫儿的像小鸡。

何悻蛇熄住火,转头回院翻起泡澡的木桶,谁知还真叫她在杂物间碰到一个,只是结构已经有些松了,显然撂放许久。

瞎猫碰上死耗子。她伸手尝试去巩固,谁知越用力越糟糕。

完蛋…他不能泡着泡着突然散架吧。

回头望向闭目养神的袁莲,只见他衣摆垂在地上,沾了些泥土。

哪来那么多事,又不是她自己泡。

等浴桶洗净盛满,何悻蛇已是筋疲力尽。

“袁莲。”

她立在床头俯身,抓住男人肩膀晃了晃。

袁莲眉眼间闪过一丝痛苦,缓缓睁开。

“…何大人做事真利索。”

这是夸还是骂。

他歇过劲,又开始嘴不饶人。

何悻蛇没理会他惯常的阴阳怪气,而是替他拾起衣摆:“你还有没有力气?这里没屏风,我去外面。有事叫我。”

袁莲一手撑在床边按了按头痛欲裂的眉心,扶住桌沿起身而去,看向年久失修、渗出不少水的浴桶。

行吧。

男人伸手探探。

“水温刚好,方才劳烦你了。”

何悻蛇倚在门外没吱声。屋内只剩下衣料与肌肤摩挲过的声响,热水涌来,包裹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让男人忍不住轻哼一句。

袁莲微微仰头靠回桶边,水珠顺着胸膛滑落,汇入浴桶。

过了会,他的声音传来:

“多谢何大人,天色已晚。你也早点歇息吧。”

何悻蛇竖耳旁听屋内动静,闻言神色一怔,略有踌躇。

“袁莲,只有一张床。”

出水声清脆,他随手扯下外袍擦拭,很快套回里衣。

“…你不再多泡会吗?”

“不必,已经清醒多了。”

男人活络舒展筋骨,扶住颈侧垂眸。

“你睡床,我靠在边上守着你。”

事态紧急,何悻蛇放下抱臂的手,急忙踏过门槛。

“这怎么行?你才刚刚好转,方才吐的那么严重。我想这时候,袁大人已经不讲究男女之别了吧?”

只希望他不是酸腐儒的书呆子,别摆那些高门大户的臭讲究。

袁莲壮实的身影还立在桶边,那缕细梢滴水,里衣几处被浸透,仿若轻薄蝉翼贴紧在健硕的背部线条。

他凝视着何悻蛇,眸中闪过片刻不知名情绪,缓缓点头。

“那委屈你。”

见妥协,何悻蛇仔细规划:

“你睡里,我睡外。都喝成这幅样子,就别再逞强。”

袁莲算是默认,乖乖侧身面壁,给身后女人留足空间。明明生的那么大只,活像蜷缩的老虎,有点可怜。

夜半,房内静的能听见风穿过枝桠的簌簌声。

“傍晚酉时,我听见镇抚司的鸣镝。”

何悻蛇心头一颤。

正是那时提出离开,若不是可恶的山贼胡搅蛮缠,这会已经在归家的路上了。

“当真?”

何悻蛇急切撑在草席上,低头去瞧男人的眉眼。

袁莲感受到靠近,思绪咯噔一下转变混乱,斜睇向她。

“嗯。他们大抵已经循迹赶到附近,那群贼寇喝了酒,天明前正是行动的好时候。”

男人故作轻松调整姿势,枕了枕根本不存在的头枕。

“好了,早点歇息吧。困在酒席上整整一天,趁有时间睡个觉。”

“…”

何悻蛇内心激动久久难平,反观袁莲,刚刚受了那么多罪,这会倒像游历来的。

“…你还真是乐观。”

她老实躺回床边,仰头望着黑漆漆的茅草屋,眼睛一眨不眨。

身底硬的像块砖,更像石砌堆的炕,还不如直接睡地上。

回想起明心堂…晚间花香总会循着窗口涌进,风一吹,梁上系的瓷铃燕就扑楞楞地飞。

每每这时候,杏桃就会端着一盅从早熬到晚的小吊梨汤,为她点燃喜爱的熏香炉。

届时院落池塘蛙叫重重,烛光被金枝桂台托着摇曳,灯火阑珊。

好想回家。

一幕幕闪过脑海,远的像上辈子的事。

噫!好想回家!

——

寅时三刻,天还没有亮的意思。

后背酸痛,硬如地履的床炕硌得她心烦意乱。

林间山斑鸠咕咕咕咕叫个不停,让本就漏窟窿的破窗全然纳进,仿若起夜的打更声。

打更尚有休息的余地,这鸟怎么东一撮西一撮的叫。

左耳冒进右耳出,右耳冒出左耳进。

她打算起床。

借着朦胧月色扶住墙边,推开那扇老旧木门,外头的院落静如止水。

“月亮好大…”

仰头望向仿佛触手可及的满月,越看越心酸。

要是换做某处亭台楼阁她尚有心思坐下来,换做这鸟不拉屎的深山,她只觉得冷极了。

环顾四周瞥到一口井,摇把上缠着纱布。何悻蛇撑在砌堆的老青石上看了眼。

好深的井,似有涟漪微动。

放下水桶使出浑身解数,倒真叫她盛上一桶来。

念及袁莲傍晚吐的一塌糊涂,那身指挥使暗蛟服染上污秽。她闲来无事睡不着,干脆准备替他洗一洗。

就当回报吧,不然哪日他挑起这件事,她怕把命赔光给袁氏。

反正这水也没用,难不成留着给山贼浇花吗?

…

袁莲被风打窗棂的声音惊醒,撑在床上捂住胸口咳了几声。

喉咙似有千万蚁虫爬过,痛得叫人瑟缩。

脑内昏沉残余,他捂住眼深深按紧太阳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

“呃…”

院落传来涓涓水声,男人下意识扭过头,她的身影荡然无存。

这个点…她应该卧在他身旁熟睡。

莫不是出了事。

念头突起,因起身太急,腰身撞到边几发出闷响。

袁莲推开窗,唯有一幕倒映眼底。

何悻蛇坐在不知哪翻来的矮凳上,围着一木盆,膝上盖着他外袍。

她正仔仔细细攥着那处污角清洗,搓得认真。

“…”

袁莲终于松下一口气,撑在窗台上低低笑出了声。

嗯。

还挺像个小妻子。

回想当初文苑讲经会一面,倔强的头颅高扬,飘带在竹苑烟雨间纷飞。

此刻忙忙碌碌,倒如同转个不停的小翠鸟。

他看去最后一眼,推门开口:

“兴许过会就要走了,路上免不了沾尘。洗它做什么。”

何悻蛇被逮了个正着,吓得正襟危坐,回头剜了他一眼。

“…睡不着。瞧你昨晚心生怜悯,行善积德,报报恩。”

哦,就因为报恩。

袁莲倚在门框上,一声不响看着她。

“报恩?你是田螺姑娘,还是我是侯官人,我需要你报恩…”

“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何悻蛇顿时觉得这人不知好歹,剩下工程随便糊弄几下,站起身,衣袍搭在臂弯。

“给你给你。你外袍有什么机密?我又没说不还你,难不成你把传国玉玺偷出来了吗?”

袁莲低下头,半晌接过衣袍,噎得说不出话。

真是有够糊弄事的。

何悻蛇擦肩走入屋内。他将外袍展开穿在身上,轮到系腰带时手腕一滞。

她好像是生气了吧?

袁莲在外兜了个圈子,靠在窗台张了张手。

“把腰带给我。我去勘查地形。”

何悻蛇靠在床头的肩膀一僵,扭头撇向站在窗外笑眯眯的脸。

这人什么毛病,刚才站门口自己不会走进来。

她累的手腕酸痛,故意慢悠悠吊着他,半晌才抬脚,把玉革带“啪”一声拍在他掌心。

对上那双含着促狭笑意的眼,睫尾浓纤。眼眶骨被阴影覆盖似菩萨瞩目,却一点也不慈悲。

真是踩着台阶上,顺着杆子爬,给点阳光就灿烂。

“我在这等你,记得多加小心。”

“无妨。”他低头系紧革带,声音沙哑,勒的腰身显越,“那群山贼早就睡死了,喧闹声从四炷香前才落下。”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没睡着?”

何悻蛇凝眉蹙目,略有怀疑看向他。难不成只有她实打实睡了三个时辰…

袁莲抬起头,故作神秘贱兮兮道:“我做梦梦到的,还梦到何大人讲了梦话呢…”

“嘭!”

窗口闭紧了。

玩不起。

袁莲退后两步,松松笑着,对关紧的窗子摊开双手,转身留下一句:

“我走了,记得等我。”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卿相他佛口蛇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