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落叶打着旋儿飞落，穿着红马甲的学生会成员唰唰举着扫帚，把落叶装进垃圾车。
佰妤扎着马尾，无意识地挥舞手里的工具，看起来在走神。
秋天落叶本就是遵循自然规律，哪怕他们扫完，第二天又会出现新的。
大家显然没当回事儿边玩边扫。
佰妤重复着扫树叶倒树叶的机械式运动，付路遥突然连喊她好几句，佰妤后知后觉：“怎么了？”
付路遥笑：“我们说话那么大声，敢情你一句也没听啊。”
“…对啊。”
她无所谓的态度搞得付路遥脸色不好，她压着气，重复道：“快中秋了，廖靖苏他们乐队会有演出，你也会参加吧。”
快中秋了。她脑海里浮现外婆的脸。
在平京的几年，她基本都是在廖家过节日，梁茹女士事业节节高升，成了小领导，春风得意又马不停蹄。母女俩极少见面，更别提她爸。
父母不在身边加上交通不便，大部分时候她只有丰收才会去外婆家。
但今年，她却想陪着老人家过节。
佰妤告诉付路遥：“廖靖苏没跟我说过排练的事。”
付路遥笑：“可能你用不着去吧。”
陈晓雯老早就听不下去，她呛回去：“佰妤去的话，方便安排你坐前排吧。”
像是被戳穿了心思，付路遥脸色瞬间变红，她争辩：“你少胡说八道。”
陈晓雯朝她吐舌头，拉着佰妤去另一个地方扫。
两人到了相对安静的环境，陈晓雯说：“你最近怎么回事，闷闷不乐的。”
佰妤说起别的：“晓雯，你中秋回去吗？”
陈晓雯：“中秋跟国庆撞一起，我当然回去。你不回去？”
“我想回去。”
回到廖家，陆箐正在打电话，听内容似乎是在跟国外酒店管家沟通。
佰妤反常地坐在沙发上，听她打完。
半晌，陆箐才挂断电话，她惊喜地说：“小妤，今年我们要去日内瓦，你开心不啦。而且，你廖叔叔终于有空了，正好，我们全家去旅行。”
廖恺这几年从执行董事的位置退下来，自己跑到海外当经理，忙得不亦乐乎，跟陆箐视频常常笑着。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很少有团聚的时候。
佰妤抿出个笑：“太好了。”
“对啊，现在日内瓦天气正好，小妤你少带点衣服，到时候我们去那买。”
她淡笑：“好。”
“你让吴妈帮你收拾行李，后天我们就出发。”
“嗯。”
佰妤拖着沉重的脚步上电梯，吴妈跟她先后脚上楼，她把行李箱搬出来，跟着收拾。
吴妈不好意思地笑：“佰小姐，你人真是太好了，我也有个你这么大的孙女呢。”
佰妤动作微顿，笑了笑。
天空拉下夜幕，佰妤坐在房间阳台沙发上，目光无所依。
手机铃声划破寂静，外婆慈爱的声音传来：“小妤啊，你吃晚饭没？”
外婆在那头扯着嗓子，生怕她听不清。
也许是大半天都没喝水，佰妤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她道：“吃了，吃的大餐。”
两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好半天，外婆才犹豫着开口询问：“中秋你回不回来啊小妤，外婆买了蛋黄月饼，等你回来吃。”
佰妤艰难地滚动声带：“廖阿姨要带我出国玩，行程已经订好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又似乎是她的错觉，外婆笑着说：“好，那月饼我给你寄过来。”
一道强烈的白光在楼下闪过，熟悉的引擎声音响起，接着驾驶座的张叔下车，绕到右后侧开门。
佰妤移开目光，下意识摇摇头：“不用，外婆你跟外公吃吧，我们这有。”
“…好。”
挂断电话，她又独自坐了会儿，接着到洗手间收拾了下，才摁电梯下楼。
客厅里却只有陆箐在沙发里看电视，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佰妤一起看。
佰妤乖乖坐下，看着无营养的韩剧。
陆箐把手里的水果碗放到两人中间，边吃边笑，佰妤渐渐放松，挑着圣女果吃。
看到甜甜的部分，她也跟着笑起来，手习惯性伸进水果碗里，猝不及防碰到一只宽大的手。
这绝对不是陆箐的手。
她扭头，对上廖京申的眼，他眼神平静，从容淡定，还是从前那般模样。
陆箐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佰妤立马垂眼，声音低低的：“谢谢。”
廖京申换好新的水果碗，“嗯”了声。
陆箐看到儿子，顿时兴高采烈，跟他分享旅游行程。
廖京申白衣西裤，坐到单独的沙发上，微微笑着听。
佰妤移向韩剧，觉得索然无味。
她站起来往外走。于是，她没注意到廖京申跟随她走动的目光。
主栋别墅前是座大大的花园，四季如春繁花环绕。她靠在罗马柱，一道人影落下来。
佰妤下意识抬眼瞪人，没想到竟然是廖靖苏。
她表情错愕，好半天说不出话。
廖靖苏撑着膝盖，与她相对，他歪歪头，笑：“佰妤，你为什么不开心？”
佰妤看着他，又垂眸，嘟囔道：“我没有不开心。”
“那你是在等我吗？”
佰妤一脸茫然，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突如其来的室内灯光洒落，两人齐齐看向光源的方向，陆箐兴奋的脸出现，她身后，站着廖京申。
陆箐：“偶哟，你们俩在干嘛喽，偷偷摸摸的，不进来。”
廖靖苏耸耸肩，无奈开口：“妈，我们在说乐队的事。”
“你们干嘛不到里面讨论，”陆箐隐隐激动，“我就说小妤出来干嘛。
这回佰妤不得不开口：“姨，我不是…靖苏哥喜欢的类型。”
廖靖苏听到她的称呼微微挑眉。
她垂下眼，感受到了另一道更加灼热的视线，自若道：“我也只把他当哥哥，没想过别的。”
“这样啊，”陆箐倒有点尴尬，她嘻嘻笑两声，“快进来吃饭吧。”
廖靖苏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
佰妤看着地面，慢慢走着，一双皮鞋映入眼帘，皮鞋的主人脚步微微向前，挡在她经过的地方。
佰妤抬头，错身的瞬间，瞳孔映过廖京申的瞳孔。
*
廖恺在第二天清晨赶回家，陆箐女士激动得整晚没睡，门打开的瞬间扑进丈夫的怀抱。
佰妤也没睡，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响起老人期待又小心的声音。她现在依旧想回家。听到楼下的动静，她拉开门缝看了眼又关上。
她跟廖恺只见过几面，何况，回家这件事她必须跟陆箐说。
明天，就是中秋了。
因为男主人回来，又加上陆箐亲自盯着，今天早餐格外丰盛。
餐桌上其乐融融，佰妤咽下嘴里的话，加入话题。
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佰妤陪着陆箐插.花，偏偏廖恺坐在旁边，她不好意思开口。
陆箐兴奋地说着话，看到她手里的花瓶，娇娇笑出来，嗔怪道：“小妤，你呀，想到要出去玩心都飘了。”
花瓶里花朵色彩混乱，花枝修饰不协调，看起来像是审美奇葩什么也不懂的小白的手艺。
佰妤尴尬地笑了笑。
廖恺这时开口：“小箐，我们好久没见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廖恺向来古板难轻易表露感情，眼下的话已经是很大的尺度了。
陆箐脸蛋微红，跟着丈夫离开。
没过多久，花亭就空无一人。
一双做工昂贵的皮鞋踏入，廖京申撩起额间散落的头发，看向满地残花，又看向离开的人，眸光沉了沉。
直到天色渐暗，要吃晚餐的时候，佰妤才重新看到陆箐。
她跟廖恺亲密地说着话，她几次靠近，最后都没成功。
最终，她怀着沉重的心情坐到餐桌上，希望能抓住最后的机会。
廖恺照例关心了几句儿子，又关照了佰妤，而后餐桌上就一直保持着安静的氛围。
佰妤余光扫过所有人，心尖颤了颤，终于决定开口。
谁料廖京申突然道：“爸，妈。我就不去日内瓦了。”
廖恺脸色古怪，陆箐直接道：“发生什么事了？”
“不仅我去不了佰小姐也去不了，”男人镇定自若，“我突然想起月初把佰小姐接回来时，曾经答应过孙外婆中秋的时候要带她回去。”
“这…”陆箐看向佰妤，想到开学前她半夜回来的事，瞬间明白，“原来是你去接的小妤啊，我还以为小妤半夜是坐黑车回来的呢。”
佰妤大脑一片空白，茫然地看向斜对面的男人，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本以为廖京申来接自己上学是陆箐的原因。
就在刚刚，她听到廖京申说话，心里升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要耍自己。
然而，廖京申是要带她回申沙，去乡下外婆家！！？
男人气定神闲：“孙外婆想念外孙女得紧，当时怕佰小姐有负担，所以只跟我说了。”
陆箐有些不舍，但她也理解老人的心，轻轻点了点头。
廖京申露出笑意，接着，他道：“佰小姐，你上楼收拾好行李，我们今晚的飞机。”
佰妤愣了几秒，跌跌撞撞地起来。等她反应过来，电梯里已经倒映出她的笑脸。
她真的可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