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十二章:开学
正月十六,开学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林北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白白的,像雪。雪已经化了,但手机还在。手机上有沈渡昨晚发的消息:“明天早点起,别迟到。”他回了一个字:“嗯。”嗯就是“知道了”。知道了就不会迟到。不会迟到就能在教室门口等他。等他来的时候,说“早上好”。早上好,今天好,明天也好。每天都好。
林北起床了。刷牙洗脸,穿校服。校服是蓝色的,蓝得像天空。天空还没亮,灰蒙蒙的。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他背上书包,走出出租屋。巷子里有风,风不大,但凉。凉到脖子,他把领子竖起来。不是副本里那种“不要靠近我”的竖,是“今天风大”的竖。风确实大。大到把树叶吹起来,落到他头上。他拿掉树叶,看了一眼,是梧桐叶。梧桐叶是黄的,黄得像去年的秋天。秋天已经过了,现在是春天。春天来了,开学了。
走到校门口,沈渡已经在了。他穿着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书包单肩背着,手里拿着一杯豆浆。豆浆热热的,冒着白气。看到林北,他把豆浆递过去。“还没吃早饭吧?”林北接过来,喝了一口。热热的,甜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不想吃别的了。他把豆浆递回去,沈渡也喝了一口。一根吸管,两个人喝。吸管是塑料的,白色的,很细。细到能感受到对方的嘴唇。嘴唇是软的,软得像棉花。棉花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走吧。”沈渡说。
“走。”
他们走进校园。路两旁的树发了新芽,绿绿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叶子。叶子在风里摇,摇得很慢,慢到像时间。时间也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秒。一秒,两秒,三秒。数到六十秒,一分钟。一分钟很短,短到不够说一句“我爱你”。但他不需要说。因为已经说了。在豆浆里,在吸管上,在“走吧”两个字里。
第二幕·新座位
教室在三楼,高三三班。门上贴着新的座位表。林北看了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四排靠窗。旁边是——沈渡。不是第二排,不是第三排,是第四排。他们坐在一起了。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老师换了座位表。老师说:“上学期你们考得都不错,这学期坐在一起,互相帮助。”林北看着座位表,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终于坐在一起了”的那种笑。
沈渡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他的嘴角也弯了。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等了好久”的那种笑。
“走。”林北说。
“走。”
他们走进教室,走到第四排靠窗。课桌是木头的,深棕色,上面有划痕,有涂鸦。有人在桌上刻了“高考加油”,有人在桌上写了“我喜欢你”,有人画了一颗心,心里面有两个字母。不是Y和H,是L和B。林北。他看着那颗心,拿起笔,在心里面加了两个字母。S和D。沈渡。写完了,放下笔。沈渡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课桌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林北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握着就不松了。松了就握不到了。握不到就会心慌。心慌就会找。找到了再握。不如不松。一直握着。
上课铃响了。叮铃铃——声音和去年一样,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寒假,今天是开学。开学了,老师来了。班主任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新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他把课本放在讲台上,说:“新课本,发下去。一人一套。”班长上来发书。书是新的,有油墨的味道。油墨的味道和副本里的生死簿不一样。生死簿的味道是旧的,是粉笔灰和血。新课本的味道是新的,是“新学期”的味道。新学期,新开始。开始的时候,他们坐在一起。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开始。
林北翻开语文课本,第一课是《祝福》。鲁迅写的。他读了一句:“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读完了,看向沈渡。沈渡也在看书。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高,睫毛很长。长到能挂住阳光。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金黄色的,暖洋洋的,落在他的脸上。脸很白,白得像纸。纸上有字。字是“林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擦不掉就不擦。留着。留着就能看到。看到就知道他在。在教室里,在阳光里,在“新学期”里。
老师开始讲课。讲的是《祝福》的背景。祥林嫂,鲁镇,祝福。林北听着,手在课桌下面握着沈渡的手。握着听课,握着做笔记,握着等下课。下课铃响了,叮铃铃——声音和上课铃一样。但意思不一样。上课铃是“开始”,下课铃是“暂停”。暂停了就可以说话,可以喝水,可以看窗外。窗外有树,树上有鸟。鸟在叫,叽叽喳喳,像在说“开学快乐”。开学快乐,他们也是。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理由。只需要他在。他在,就够了。
第三幕·课间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很热闹。有人聊天,有人吃零食,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陆瑶和白希坐在第一排,手握着,在听歌。耳机一人一边,白色的线,连着手机。手机里放的是《小幸运》。陆瑶会唱,小声哼着。白希听着,嘴角弯着。弯的时候,像月亮。月亮在白天看不见,但她在。在陆瑶的心里,在耳机里,在“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里。
宋辞和江也坐在最后一排,他们在看数学题。题很难,难到宋辞皱了眉。江也看到了,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揉了揉他的眉心。不是揉,是碰。碰了一下,眉心的皱纹就散了。散了就不皱了。不皱了就好看了。好看得让江也想亲一下。不能亲。教室里有摄像头。摄像头是圆的,黑黑的,像一只眼睛。眼睛在看着他们。但他们不怕。因为没亲。没亲就不违规。不违规就不会被叫家长。不会被叫家长就能一直坐在一起。坐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百合姐和百合哥坐在第五排。他们在吃饼干。饼干是圆的,上面有芝麻。芝麻小小的,黑黑的,像星星。星星在天上,白天看不见。但饼干在手里,看得见。百合姐把饼干掰成两半,一半给百合哥。百合哥接过来,吃了。吃完说“甜”。百合姐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那当然”的那种笑。
追星男坐在第二排,一个人。他旁边的座位空着。上学期坐的是追星女。她不在了。但她的东西还在。笔袋,笔记本,手链。手链戴在他手腕上,银色的,上面有一颗星星。星星是她的星座。射手座。射手座的人喜欢自由。她自由了。自由地在天上,在云里,在太阳里。自由地看着他。他看着她空着的座位,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我会好好的”那种弯。弯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能听课。听课就能考好。考好了就能去好的大学。去了好的大学,就能成为更好的人。更好的人,她会在天上看着。看着的时候,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你真好”的那种笑。
上课铃响了。叮铃铃——所有人回到座位。林北和沈渡的手又在课桌下面握在了一起。握着听课,握着做笔记,握着等下一节课。课很多,一上午四节。语数外,物理。每一节,他们都握着。手心的汗渗出来,湿湿的,但没松。松了就握不到了。握不到就会想。想了就会看。看了就会被老师发现。发现了就会点名。点名了就会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能握手了。所以不松。一直握着。
第四幕·放学
下午五点钟,放学铃响了。叮铃铃——声音和去年一样,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寒假,今天是开学。开学第一天,放学了。林北和沈渡走出教室,书包单肩背着。校服拉链没有拉,风吹进去,鼓起来,像气球。气球是蓝色的,蓝得像天空。天空有云,云是白的,白得像初雪。初雪已经化了,但云还在。云在天上,他们在路上。
“今天吃什么?”沈渡问。
“红薯。”
“昨天也吃红薯。”
“明天也吃红薯。”
沈渡笑了。“吃不腻?”
“吃不腻。和你一起吃,什么都吃不腻。”
沈渡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林北的手。不是偷偷的,是在人群中,光明正大地握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有人没看。看了的人,有的笑了,有的没笑。笑了的人,不是嘲笑,是“年轻真好”的那种笑。不笑的人,心里也在想。想自己的少年时代,想自己也曾这样握着一个人的手。握着走,走过天桥,走过巷子,走过路灯。路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着他们的影子。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短的在后。手握着。握着就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起走回家。
红薯摊还在。老头戴着鸭舌帽,上面绣着一条龙。龙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太阳要落了,但灯还没亮。老头看到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十五度,是六十五度。是“开学了”的那种笑。
“两个红薯?”老头问。
“两个。”沈渡说。
老头从炉子里掏出两个红薯,用纸袋包好,递过来。红薯很烫,烫到手心发红。林北没有松手。他捧着红薯,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沈渡也没有松手。他的手比林北的大,红薯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小到像一颗心脏。心脏在跳。咚。咚。咚。和脚步声一样。脚步声也是咚咚咚。一样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渐渐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着他们的脸。脸上有笑,有汗,有红薯的甜。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沈渡。”
“嗯。”
“开学第一天,开心吗?”
“开心。你呢?”
“开心。因为和你坐在一起了。”
“以后都坐在一起。”
“以后都坐在一起。”
他们走进巷子。巷子很窄,窄到只能两个人并排走。并排走,肩膀碰着肩膀。碰着就不分开。不分开就能走到出租屋。出租屋的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是出门前开的。开着就不会黑。不会黑就能看到彼此的脸。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五度,是七十五度。是“明天见”的那种笑。
明天见。开学见。永远见。
【幕落·开学】
【副本状态:已关闭。不会再次开启。】
【存活玩家:20人。他们都开学了。有人坐在新座位,有人用着新课本,有人握着旧的手。手是旧的,从副本里就握着,握到了现实,握到了新学期。新学期,新开始。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在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
【报幕人的灰还在。在风里,在路灯里,在红薯摊。他不用再报幕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你们开学,看着你们握手,看着你们吃红薯。手不松开,他就不消失。他永远在。在灰里,在风里,在“开学快乐”四个字里。】
【下一章:春天来了。桃花开了。他们去看桃花。桃花是粉色的,粉得像樱花。樱花在春天开,开的时候很美。美到让人想哭。他们没有哭,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七十五度,是八十五度。是“春天快乐”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