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十章:春节
腊月二十八,林北回了老家。
老家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坐火车要四个小时。沈渡送他到检票口。检票口的人很多,挤来挤去。沈渡站在他后面,手搭在他肩膀上。不是搂,是“别丢了”的那种搭。搭着就不丢了。不丢了就能一起走到检票口。检票口有一道闸机,刷身份证才能过。林北刷了,闸机开了。他走进去,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站在闸机外面,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林北的手写纸条,写着“等我回来”。不是他写的,是林北写的。今天早上,林北从同学录上撕下一页纸,写了四个字,折成小方块,塞进沈渡的口袋里。沈渡摸了摸口袋,方块还在。硬硬的,纸的触感,像一颗心脏。心脏在跳。咚。咚。咚。和心跳一样。一样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我走了。”林北说。
“嗯。”
“到了打电话。”
“好。”
“你也要记得吃饭。”
“好。”
“不要熬夜。”
“好。”
“你说三个‘好’了。”
“因为你说什么都是‘好’。”
林北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快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瓣。沈渡看到了。他想走过去,但闸机挡着。过不去。过不去就站着。站着看林北转身,走远,消失在人群中。人群很密,密到看不到他的背影了。但沈渡还在看。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人以为他在等什么人。他在等。等林北回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是十天后。十天后,林北会从那个方向走过来,走出人群,走到闸机口。他会在那里等他。等他出来的时候,说“我回来了”。他会说“欢迎回来”。然后他们一起走。走回家,走过天桥,走过巷子,走过路灯。路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着他们的影子。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短的在后。手握着。握着就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起走到春天。
林北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了。雪还没下,但快了。下雪的时候,他在火车上,沈渡在出租屋里。出租屋的窗户关着,但能看到外面的天。天灰灰的,像副本里的天空。但副本里的天空是灰紫色的,现实的是灰白色的。灰白比灰紫好看。好看一百倍。一百倍就够了。够他想起林北的脸。林北的脸在车窗上,不是真的,是倒影。倒影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我快到了”的那种笑。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物往后退,退得很快,快到像倒计时。倒计时在副本里有,现实里没有。现实里有的是距离。距离越来越远,远到沈渡在的城市变成了一个小点。小点看不见了,但心还在。心在一起。在一起就不会远。不远就能听到他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心听。心说“我想你”。他听到了。听到就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我也想你”的那种笑。
第二幕·除夕
大年三十,林北家的年夜饭很丰盛。鱼,肉,鸡,鸭,饺子,年糕。年糕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另一个城市,也在吃年夜饭。他的年夜饭也很丰盛。鱼,肉,鸡,鸭,饺子,年糕。年糕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林北。林北在,他就甜。甜到想打电话。
吃完了年夜饭,林北回到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有一盏台灯,台灯是白色的,白得像雪。雪已经化了,但灯还在。他打开台灯,拿出手机,拨了沈渡的号码。响了一声,接了。
“新年快乐。”沈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有点远,但很清楚。清楚到像在耳边。
“新年还没到。还有两个小时。”
“提前说。怕到时候烟花太响,听不到。”
“那我也提前说。新年快乐。”
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我们真有意思”的那种笑。
“年夜饭好吃吗?”沈渡问。
“好吃。你呢?”
“也好吃。”
“你吃了什么?”
“鱼,肉,鸡,鸭,饺子,年糕。”
“和我一样。”
“因为我们吃的是同一种年味。”
林北的耳朵红了。不是冷的,是“同一种年味”烫的。烫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暖。暖到不怕冷。不怕冷就能走到窗边,看烟花。烟花已经开始放了。砰——啪——红的,绿的,金的。金的像他们第一次接吻时的月光。月光在副本里,副本已经关了。但烟花在现实里。现实里有烟花,有电话,有沈渡的声音。
“烟花好响。”林北说。
“嗯。好响。”
“你那边也在放。”
“嗯。在放。”
“那我们对着烟花喊吧。”
“喊什么?”
“喊‘新年快乐’。”
“好。一、二、三——”
他们对着烟花喊了。不是用嘴喊,是用心喊。心喊了,烟花听到了。烟花炸得更响了,砰——啪——像是在回应。回应他们“新年快乐”。新年快乐,他们也是。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在一起,只需要在电话里听到对方的声音。声音是暖的,暖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电话打了很久,久到手机发烫。烫了就不想松手。松手了电话就断了。断了就听不到了。听不到了就想。想了就打回去。打回去的时候,说“刚才断了”。他说“没关系,现在通了”。通了就继续聊。聊到半夜,聊到新年钟声敲响。钟声从电视里传出来,咚——咚——咚——和心跳一样。心跳也是咚咚咚。一样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新年到了。”沈渡说。
“嗯。新年到了。”
“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愿望?”
林北想了想。“愿望是——你健康,我快乐。我们一起健康快乐。”
“这个愿望不用许。因为一定会实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它实现。”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两滴。左眼一滴,右眼一滴。两滴泪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屏幕是亮的,亮得像烟花。烟花很美,美到他想拥抱。但沈渡不在身边。不在身边就抱不到。抱不到就听着他的声音。声音在耳边,像他在身边。在身边就够了。
“沈渡。”
“嗯。”
“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沈渡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哑,像忍着什么。“我也想你。”
“还有九天才能见面。”
“九天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
“那你眨眼。”
沈渡笑了。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你幼稚”的那种笑。
“眨了眼,你还在吗?”
“在。一直在。在电话里,在心里,在‘我想你’里。”
窗外烟花还在放。砰砰啪啪,像是在庆祝。庆祝新年,庆祝他们还在。在就是最好的。好在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
林北没有哭。他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十五度,是六十五度。是“新年快乐”的那种笑。
第三幕·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林北被鞭炮声吵醒了。噼里啪啦——声音很大,大到像副本里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归零的时候,他没有死。现在也不会死。他活着,在新年的第一天活着。活着就能给沈渡发消息。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新年快乐。起床了吗?”过了几秒,沈渡回了一条:“起了。在吃饺子。”又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饺子,白白胖胖的,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双筷子,筷子是沈渡的,黑色的,竹子的。林北看着照片,嘴角弯了一下。他放大照片,看饺子的褶子。褶子很整齐,像沈渡写字一样整齐。写字的时候,他的笔迹很瘦,很锋利,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但包饺子的时候,他的手指很温柔。温柔到能捏出好看的褶子。褶子里有他的指纹。指纹是独一无二的,和他的心一样。心只属于一个人。那个人在看照片,看饺子,看筷子。看筷子的时候,想起了沈渡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握着林北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直在一起。
林北也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树光秃秃的,没有叶子,但枝头有雪。雪是白的,白得像初雪。初雪已经化了,但这里的雪还没化。没化就能拍照。拍下来发给沈渡。沈渡看了,说:“你们那里下雪了?”“嗯。很小的雪,但很好看。”“好看你就多看一会儿。看完了告诉我。”“告诉什么?”“告诉我还想不想我。”林北的耳朵红了。他打字:“想。”只一个字。够了。够让沈渡知道他在想。想得厉害。厉害到想马上坐火车回去。但不行。过年要陪父母。父母一年没见了,见一次不容易。不容易就多待几天。待够了就回去。回去的时候,带特产。特产是桂花糕,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甜。甜到永远。
他走出房间,父母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春晚重播。小品不好笑,但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五度,是十五度。是“过年了”的那种笑。林北坐在沙发上,陪父母看电视。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沈渡发来一条消息:“在干嘛?”“陪爸妈看电视。”“你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他们又聊了几句,然后放下手机。放下手机的时候,心里还是满的。满的是彼此。彼此不在身边,但在心里。心里有,就够了。
晚上,林北躺在床上,和沈渡视频通话。屏幕上,沈渡的脸很近,近到能看到他的睫毛。睫毛很长,长到能挂住灯光。灯光是白色的,白得像雪。雪在窗外,但没下。不下雪就看他的脸。他的脸很好看,好看得想亲一下。不能亲。亲了会被父母听到。听到就会问“你在干什么”。不能说。说了就会解释。解释不清。不清就不解释了。不解释就看着。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嘴唇在动。在说“我想你”。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口型说的。林北读懂了。他也用口型说“我也想你”。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我们真傻”的那种笑。
视频通话了很久,久到手机没电了。没电了就黑屏了。黑屏里看到自己的脸。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明天还打”的那种笑。
第四幕·返程
正月初九,林北要回去了。火车票买好了,下午两点的车。父母送他到车站。妈妈抱着他,说“瘦了”。爸爸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他点头。点头的时候,心里在想沈渡。沈渡在出租屋里等他。等他回去,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一起看窗外的天。天是蓝的,蓝得像校服。校服上有编号。他的编号是0237,沈渡的是0236。副本里的编号,现实里没有。但记忆里还有。记得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在见到他的时候,叫他的编号。不是0236,是“沈渡”。沈渡,我回来了。
火车上,他给沈渡发了消息:“四点四十到。你来接我。”沈渡秒回:“好。在出站口等你。”林北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震动的余温。余温是热的,热到心里。心里有沈渡。沈渡在,他就热。热到不怕冷。冷了就缩脖子。缩脖子的时候,想起沈渡的围巾。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的,很软。软到想摸一下。摸不到就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城市。城市越来越近,近到能看到华城的轮廓。轮廓里有沈渡。沈渡在出站口,穿着灰色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林北写的纸条,写着“等我回来”。他等到了。林北回来了。
火车到站了。林北走出车厢,走过地道,走过闸机。闸机外面,沈渡站在那里。穿着灰色的围巾,手插在口袋里。看到林北,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你回来了”的那种笑。
林北跑过去,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到胸口贴着胸口。两颗心脏在跳。咚。咚。咚。节奏一样。快一起快,慢一起慢。分不清谁是谁的。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你等了多久?”
“从你走的那天就开始等了。”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两滴。左眼一滴,右眼一滴。两滴泪滑下来,滴在沈渡的肩膀上。沈渡没有擦。他把林北抱得更紧了。紧到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直在一起。
他们走出车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雪化了,但风还在。风吹在脸上,冷冷的。但心里热。热到不怕冷。不怕冷就能走慢一点。走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就能多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够了。够他说“我想你”。够林北说“我也是”。够他们说“一起回家”。
家是出租屋,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有一本同学录,蓝色封皮,封皮上贴着便利贴,便利贴上写着“沈渡”。林北走过去,翻开同学录,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沈渡看着这行字,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四十五度,是五十五度。是“我等你很久了”的那种笑。
窗外的天,月亮出来了。月亮是白的,白得像初雪。初雪已经化了,但月亮还在。月亮照着他们,照着他们的手。手握着。握着就是全部。全部就是永远。
春节快乐。永远快乐。
【幕落·春节】
【副本状态:已关闭。不会再次开启。】
【存活玩家:20人。他们都过了年。有人回了家,有人没回。没回的,是因为家就在这里。在这里,在他身边。身边有他,就是家。家是出租屋,是宿舍,是教室,是红薯摊。是路灯下的影子,是同学录上的字,是“我回来了”。回来了就好。好到可以吃元宵。元宵是甜的,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报幕人的灰还在。在风里,在云里,在月亮里。他不用再报幕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你们过年,看着你们回来,看着你们握着的手。手不松开,他就不消失。他永远在。在灰里,在风里,在“春节快乐”四个字里。】
【下一章:元宵节。开学了。他们又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老师在上面讲课,他们在下面偷偷握手。握的时候,手指碰手指,碰了一下就松开。松开了又碰。碰了又松。像是在玩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游戏的名字叫“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