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录
第二册:日常篇
第九章:期末考试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来了。
华城一中的期末考试安排得很紧,三天考九门。语数外,理化生,政史地。林北是理科生,不考政史地,但他要考物理和化学。物理很难,化学也很难。难到他想翻墙。翻墙去买红薯,吃了红薯就不烦了。不烦了就能做题。做对了就能得分。得分就能排名靠前。排名靠前就能和沈渡坐在一起。坐在一起就能在考试的时候偷偷看他一眼。看一眼就够了。够他做下一道题。
考试前一天晚上,林北和沈渡坐在桌子前复习。台灯是白色的,白得像雪。雪已经化了,但灯还在。灯照着他们的脸,脸很白,白得像纸。纸上没有字。因为还没开始写。写了就有了。写公式,写方程,写化学反应式。写完了就记住了。记住了就能在考试的时候写出来。写出来就能得分。得分就能开心。开心就能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五度,是二十五度。是“我会做”的那种笑。
沈渡在看物理。他的眼睛盯着课本,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图。图画的是抛物线。小球从高处落下,落到地面,弹起来,又落下。弹起来的高度越来越低,最后停了。停的时候,小球不动了。不动了就是静止。静止就是死了。但现实世界没有死。现实世界只有“做完题了”。做完题了就能合上课本,关上台灯,躺到床上。床上有人。人在等他。等他做完题,关上台灯,躺下来。躺下来的时候,说“晚安”。晚安不是“晚上好”,是“我睡了,你也睡”。睡了就能做梦。梦里有副本,有生死簿,有审判席。有亡魂,有报幕人,有“未完待续”。梦很长,长到可以讲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还在一起。一起复习,一起考试,一起做抛物线。小球落下来,他们接住了。接住了就不掉了。不掉了就一直飞。飞到永远。
林北做完了化学题,合上课本,看向沈渡。沈渡还在画图。他的手指很稳,线条很直,像用尺子画的。但尺子没有用。他不用尺子。他的手就是尺子。尺子是直的,他的心也是直的。直直地走向林北,走到他身边,坐下。坐下的时候,说“我来了”。来了就不走了。不走就一直在一起。
“沈渡。”
“嗯。”
“明天考试,你紧张吗?”
“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考完就放寒假了。寒假可以天天和你在一起。”
林北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从耳廓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红得像被火烧过,像被热水烫过,像被“天天和你在一起”这几个字从内到外地烫熟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在副本里。你不在的时候,我对镜子练的。”
“练了多少遍?”
“一百遍。一百遍之后,镜子里的人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五度,是三十五度。是‘我准备好了’的那种笑。”
林北看着沈渡的眼睛。眼睛里有光——不是台灯的光,是“我准备好了”的光。光很亮,亮到能看到自己的脸。自己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五度,是四十五度。是“我也准备好了”的那种笑。
“准备好了?”
“嗯。准备好了。”
“考试加油。”
“你也是。”
他们关上台灯,躺到床上。被子很厚,厚到能盖住两个人。两个人挤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体温互相传递,热热的,暖暖的,像冬天的暖气。暖气在屋子里,屋子很小,小到只能放一张床。床就够了。够他们睡觉,够他们做梦,够他们说“晚安”。晚安。明天见。明天在考场见。考场里不能说话,不能传纸条,不能握手。但能看。看一眼就够了。够他做完整张卷子。
第二幕·第一场
语文。
林北坐在第三排,沈渡坐在第二排。中间隔了一排。隔了一排,不能握手,不能传纸条,不能看对方的眼睛。只能看试卷。试卷是白的,不是副本里那种发黄的、渗血的纸。是干净的、带着油墨味的、崭新的纸。题是印上去的,不是从纸面上浮出来的。不会蠕动,不会说话,不会变成你最害怕的东西。它只是题。会做的就写,不会做的就空着。空了不会死。只会扣分。扣分不会被抹杀。只会被老师说“下次努力”。
林北努力了。他把会做的都写了,不会做的也写了。写了不一定对,但不写一定错。错就错,错了他不后悔。因为他把时间留给了作文。作文题目是《这一年》。这一年,他经历了副本,经历了生死,经历了审判。经历了“我信你”,经历了“你别死了”,经历了“不分了”。经历了接吻,经历了红薯,经历了雪。经历了元旦,经历了烟花,经历了漂流瓶。经历了很多。多到写不完。但他写了。写了八百字。写的是沈渡。写他坐在0236,写他说“我信你”,写他在同学录上写满林北的习惯,写他在镜子前说“站到无限期”,写他在操场上说“等你,多久都不久”。写他亲了自己的眼睛。写他陪自己写检讨。写他翻墙买红薯。写他握住自己的手,不松开。写他许愿“永远在一起”。写他每天都说“放学一起走”。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向沈渡的方向。沈渡还在写。他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像在跳舞。舞步很快,快到看不清。但林北知道他在写什么。写自己。写林北。写他的习惯,写他的眼睛,写他的耳朵,写他的嘴唇。写他叫“沈渡”的时候,语调是第三声。沈—渡。沈是第三声,渡是第四声。连起来,像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
沈渡写完了。他放下笔,抬起头,看向林北。他们的目光穿过一排空座位,撞在一起。不是火花,不是电流,是“我写完了”的那种默契。林北的嘴角弯了一下。十度。沈渡也弯了一下。十度。十度就够了。够他们知道彼此写了同一个人。那个人坐在第二排和第三排之间,隔了一排空座位。但心没有隔。心在一起。在一起就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写在两篇作文里。两篇作文,同一个题目,同一个答案。答案不是“沈渡”或“林北”,是“我们”。
第三幕·中间
数学,英语,物理,化学。
每一场考试,林北都坐在第三排,沈渡都坐在第二排。每一场考试结束,他们走出考场,在走廊里握手。握一下,两秒。两秒够了。够他们感受彼此的温度。温热的,甜的。和红薯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彼此。彼此就是全部。
最后一场是生物。考完就放寒假了。寒假有一个月。一个月不用上学,可以睡懒觉,可以看电影,可以吃火锅。火锅热热的,辣辣的,吃到嘴里,舌头麻了。麻了就不疼了。不疼了就可以继续吃。吃完了一起走。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天桥,路过巷子,路过路灯。路灯是橘黄色的,暖洋洋的,照在他们的影子上。影子在地上,一长一短。长的在前,短的在后。手握着。握着就不会丢。不会丢就能一起走到寒假。寒假是新的。新的开始,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在。在就够了。
生物考完了。林北走出考场,在走廊里等沈渡。沈渡出来了,手里拿着笔袋。笔袋是黑色的,上面印着“华城一中”。拉链坏了,用橡皮筋绑着。橡皮筋是红色的,红得像血。血里有名字。林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擦不掉就不擦。留着。留着就能看到。看到就知道他在。在考场里,在走廊上,在寒假前的一天。
“考完了。”沈渡说。
“嗯。考完了。”
“放寒假了。”
“嗯。放寒假了。”
“明天不用来学校了。”
“嗯。明天在家。和你一起。”
沈渡看着林北,嘴角弯了一下。“寒假作业很多。”
“不怕。你教我。”
“我教得不好。”
“你教得好。你教我的题,我都做对了。”
“那是你自己聪明。”
“是你教得好。”
他们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十度,是二十度。是“寒假快乐”的那种笑。
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雪已经化了,地上是干的。干了好,干了不会滑倒。滑倒会疼,疼了就会叫,叫了就会被看到,看到了就会笑。笑不是嘲笑,是“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的那种笑。林北不想被笑。他小心地走着,沈渡也小心地走着。他们并排走,手握着。握着就不会滑倒。不会滑倒就不会疼。不疼就能一直走。走到校门口,走到公交站,走到红薯摊。
红薯摊还在。老头戴着鸭舌帽,上面绣着一条龙。龙是金色的,金得像太阳。太阳已经落了,但灯还在。灯照着老头的脸,他的脸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二十度,是三十度。是“考完了”的那种笑。
“两个红薯?”老头问。
“两个。”沈渡说。
老头从炉子里掏出两个红薯,用纸袋包好,递过来。红薯很烫,烫到手心发红。林北没有松手。他捧着红薯,像捧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沈渡也没有松手。他的手比林北的大,红薯在他手心里显得很小。小到像一颗心脏。心脏在跳。咚。咚。咚。和心跳一样。心跳也是咚咚咚。一样就分不清了。分不清就不用分了。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红薯吃着,手握着。雪没了,但风还在。风吹在脸上,冷冷的。但心里热。热到不怕冷。不怕冷就能走慢一点。走慢一点就能多待一会儿。多待一会儿就能多说几句话。几句话就够了。够他说“寒假快乐”。够林北说“你也快乐”。快乐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烟花,不需要诗,不需要橘子。只需要他在。他在,就够了。
第四幕·回家
出租屋里,灯亮着。橘黄色的,暖洋洋的。林北坐在床上,沈渡坐在椅子上。他们在整理书包。书本,作业本,笔袋。笔袋里装着笔,有黑色的,有蓝色的,有红色的。红色的笔是沈渡的,他用来批改林北的错题。错题很多,多到红笔没墨了。没墨了就换一支。换了继续批。批完了,林北就改。改对了,沈渡就画一个五角星。五角星是红色的,红得像血。血里有名字。林北。不是写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刻很深。深到擦不掉。擦不掉就不擦。留着。留着就能看到。看到就知道他教过。教过的题,林北都会。会了就能考好。考好了就能过个好年。过年的时侯,他们不在一起。过年要回家。回家见父母。父母在另一个城市。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很长,长到够睡一觉。睡醒了就到了。到了就能见到父母。父母会问“考得怎么样”,会说“瘦了”,会做很多好吃的。好吃的很多,多到吃不完。吃不完就剩着。剩着下一顿再吃。下一顿还有,下一顿再下一顿也有。但沈渡不在。沈渡不在了,好吃的就不香了。不香了就不想吃了。不想吃了就瘦。瘦了就不好看。不好看就不想见他。不想见他又想他。想了就打电话。打电话的时候,说“我想你”。说了就哭了。哭了就说“没事,是风太大”。风不大。风在窗外,吹着树枝。树枝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叶子就不会沙沙响。不响就安静。安静了就能听到心跳。咚。咚。咚。和他的心跳一样。一样就不会想他。因为他在心里。
林北把笔袋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拉链咬合的声音很轻,吱——像老鼠在叫。老鼠在洞里,洞在墙里,墙在教学楼后面。教学楼后面有一排梧桐树,树下有长椅。长椅上有人坐着。不是他们,是别人。别人也在等。等喜欢的人放学。他们不用等了。因为已经放学了。放寒假了。寒假里不用等放学。等的是开学。开学就能见面。见面的时候,说“寒假过得怎么样”。他说“很好”。他说“我也很好”。好就是好。不用多说。多说就假了。假的不好。真的好。好到想哭。
林北没有哭。他在笑。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三十度,是四十度。是“寒假快乐”的那种笑。
“沈渡。”
“嗯。”
“你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火车票买好了。”
“我送你。”
“好。你送我。送到检票口。不能进去。进去了就不能出来了。”
“那我不进去。我在外面等你。等你上车了,我就走。”
“走到哪里?”
“走回家。走到我们的出租屋。坐在床上,等你打电话。”
沈渡的眼眶红了。没有哭,但快了。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花瓣。林北看到了。他伸出手,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碰了碰沈渡的眼角。眼角没有泪,但快了。他接住了。用指腹接住。泪还没掉下来,但他的指腹已经在那里了。等泪掉下来。泪掉下来的时候,落在他的指腹上。温热的,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
“别哭。”
“没哭。”
“那这是什么?”
“是台灯太亮了。”
林北笑了。不是四十度,是五十度。是整个人都在发光、整个人都在笑、整个人都在说“好,是台灯”的那种笑。
“好。是台灯。台灯亮,我关掉。”
他关了台灯。屋子里黑了。黑暗中,沈渡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温度贴着温度。黑暗里看不到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咚。咚。咚。节奏一样。快一起快,慢一起慢。分不清谁是谁的。分不清了就不用分了。
“寒假很短。”沈渡说。
“嗯。一个月。”
“一个月很长。”
“长到可以每天打电话。”
“每天打。早上打,中午打,晚上打。打到手机没电。没电了就充电。充好了继续打。打到你回来。”
“你回来的时候,我去接你。”
“好。你来接我。在出站口等我。我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你。”
林北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一滴,是两滴。左眼一滴,右眼一滴。两滴泪滑下来,滴在沈渡的手背上。沈渡没有擦。他把泪抹在自己的嘴唇上。咸的。和“我爱你”一样咸。不,是甜的。和“接你”一样甜。甜到心里。心里有林北。林北在,他就甜。甜到永远。
窗外起风了。风吹过树枝,树枝晃了一下。月亮在云后面,光暗了一瞬,又亮了。亮的时候,报幕人的灰在光里飞舞。灰是白的,白得像雪。雪已经化了,但灰还在。在风里,在云里,在月亮里。他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握着手,看着他们流泪,看着他们说“我来接你”。他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五十度,是六十度。是“寒假快乐”的那种笑。
寒假快乐。永远快乐。
【幕落·寒假】
【副本状态:已关闭。不会再次开启。】
【存活玩家:20人。他们都考完了。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好不好的,都过去了。过去了就不用想了。想也没用。有用的是想他。他还在。在寒假里,在电话里,在梦里。梦里有副本,有生死簿,有审判席。有亡魂,有报幕人,有“未完待续”。梦很长,长到可以讲一辈子。一辈子不够,就下辈子。下辈子还在一起。一起考试,一起回家,一起过寒假。寒假里有春节。春节要放烟花。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他们第一次接吻时的月光。月光在副本里,副本已经关了。但烟花在现实里。现实里有烟花,有沈渡,有“我爱你”。】
【报幕人的灰还在。在风里,在云里,在月亮里。他不用再报幕了。他只需要看着。看着你们考试,看着你们回家,看着你们握着的手。手不松开,他就不消失。他永远在。在灰里,在风里,在“寒假快乐”四个字里。】
【下一章:春节。林北回了家,沈渡也回了家。他们在不同的城市,但心在一起。除夕夜,他们打电话。电话里,烟花在响。他们对着烟花喊“新年快乐”。喊完了,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有弧度。不是六十度,是七十度。是“我想你了”的那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