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落进老巷,旧货市场的白日喧嚣早已散尽。
大部分摊位已经收摊,只剩那老头的摊子还守着一盏昏黄灯泡,悬在棚架下,光线昏沉,把铜杂件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我和陈寻并肩走入巷口。他手里拎着一只深褐色粗布封囊,囊口缝着暗纹,是陈家祖传用来收纳阴物的物件。囊内垫了一层晒干的芦根,芦根取自旧时青芜岸,能缓冲器物身上躁动的气。
老头看见我们,立刻从小马扎上站起来,烟杆在手里转了一圈。
“东西我给你留着。”他弯腰,从摊子底下取出那枚铜印,没有直接递过来,“先说清楚,出了这个门,物件闹出任何动静,和我无关。”
“自然。”我颔首。
老头把铜印放在一块旧木板上。金属在昏光里泛着暗沉锈光,江底浸出来的冷意,隔着木板往外渗。陈寻上前,指尖捏着封囊边缘,并不直接触碰铜印,口中低声念了一段简短的安魂咒文。
咒音低哑,不成曲调,是陈家手记记载的旧调。
就在他准备将铜印纳入囊中的一瞬,铜印表面的锈层忽然微微震颤。一股阴冷之气骤然炸开,巷子里的灯泡猛地频闪几下,啪的一声,灯丝烧断。
老巷瞬间坠入半明半暗的昏暗里。
周遭无风,地上废纸碎铜片却凭空卷动,细碎的呜咽声从铜印内部渗出来,像是江底亡魂被惊扰。
“镇力躁动了。”陈寻声音压得很低,身子微侧,挡在铜印一侧,“它感知到我们要带它回江底,不肯轻易离开这片人间。”
我缓步上前,指尖悬于铜印上方一寸,没有接触。
“你本是镇物,职责锁江底沉魂。百年分离,错位漂泊,不是你的归途。”我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顺着气流落进铜印,“归位之后,怨煞平息,你也能重守本位,不再辗转流离。”
话音落下,震颤稍稍缓和,但并未平息。铜印侧面,锈迹缓缓涌动,隐约浮现浅浅水纹,仿佛有江水要从铜器内部漫出来。
陈寻蹙眉:“光靠言语安抚不够,它还记得百年断裂那一瞬的剧痛。”
我略一沉吟,指尖轻轻划破指腹,一滴血珠缓缓渗出,悬在指尖。这便是手记记载的守渡人血引,不必大量取血,只需要一缕气息,唤醒铜印与我之间的旧牵绊。
血珠垂落,滴在铜印顶面兽钮之上。
血珠触到铜面,没有流淌,反倒慢慢渗透进厚重的锈层。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自铜印内部响起。那些翻涌的阴寒气息一点点回落,耳边的呜咽声渐次消散,躁动的水纹虚影缓缓隐入铜锈之下。
铜印安静下来。
陈寻趁机抬手,将铜印稳稳兜入粗布封囊,收紧囊口的绳结。暗纹闭合,那股向外扩散的江底寒气,被尽数锁在囊内。
“成了。”他松了口气。
一旁的老头自始至终站在阴影里,此刻后背已经沁出薄汗,方才的漫不经心荡然无存:“好家伙,这东西果然邪门。以后这种物件,我再也不收了。”
“此事与你无关,不必挂心。”我淡淡开口。
我们辞别摊主,转身走出老巷。巷外街道灯火如常,车流往来,仿佛方才巷内阴煞异动只是一场错觉。
陈寻拎着封囊,走在身侧。
“血引已经启用,你和铜印之间因果绑得更紧。等到三日后月亏之夜,江底残碑、铜印,加上你的血脉之力,三样齐备,仪式便可启动。”
“有没有遗漏的隐患?”
“最大变数,还是江底那片沉魂漩涡。”陈寻侧头看向我,“手记只记载了仪式流程,却没人亲眼见过完整归位。当年碑断之后,再无人尝试。另外,沈青妩那缕残魂,会在仪式进行的巅峰时刻显现。到时候,你要做抉择。”
我沉默。
抉择早在茶馆听完代价那一刻就已经明了。仪式圆满,诅咒消解,现世女子得以解脱,江底亡魂得以安息。代价,就是沈青妩百年执念消散,魂念归于虚无,再无青芜渡雾中相逢。
可若是放弃仪式,怨煞长久盘踞江底,一代又一代人会持续被诅咒缠上,苦难无尽。
取舍二字,从来没有两全。
我们沿着人行道慢行,封囊安静垂在陈寻手中,囊内铜印沉寂不动,像暂时休眠的巨兽。
距离月亏之夜,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