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系上那名女子,是在第二天午后。
她叫林晚,电话里的声音虚弱沙哑,带着挥之不去的畏寒感。自上次与我一别,身上阴寒又重了几分,夜里频繁坠入同样的江水噩梦,耳畔总听见芦叶沙沙的声响。她如约赶到我选定的一间僻静茶室。
茶室藏在老小区深处,院中有一株老桂,枝叶遮窗,隔绝外面的喧嚣。林晚推门进来时,我一眼便看见她颈侧皮肤下,一道淡黑色的细线隐在血脉里,正是那道代代相传的咒丝,此刻正缓慢游走。
陈寻坐在一旁,将粗布封囊放在脚边,囊内铜印静无声息。
“最近,噩梦越来越清楚了。”林晚坐下,指尖不自觉摩挲小臂,像是隔着布料,仍能感受到刺骨江寒,“梦里总有一片白雾笼罩的渡口,白衣女子站在船上看着我,不说话。”
是沈青妩。
咒丝牵连前尘记忆,沈青妩残存的魂念,一直在借由梦境,向她传递旧事碎片。
“那不是普通梦魇。”我开口,声音平稳,“你身上的诅咒,根源来自百年前青芜江溃堤。沉江怨煞依附血脉代代传承,到你这一代,已是最后一代。仪式完成,咒丝自会断裂,往后再不会被阴寒纠缠。”
林晚抬眼,眼底藏着惶恐,又带着一丝解脱的期盼:“会有危险吗?”
“仪式当晚,江底怨气会被牵动。你是咒丝宿主,血脉和怨煞相连,必须到场。”陈寻接过话,语气克制,“但你不用靠近江岸,只需要站在划定的安全区域。一旦仪式失控,最先受冲击的人,是你。”
林晚脸色微微发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沉默片刻。
“我家族里,每一代人都逃不开这个。长辈总会莫名落水,或是常年重病,熬不到寿终。”她轻声说,“从小到大,我一直以为只是家族厄运,直到遇见你,才知道源头在哪。我想了结它。”
这份决心,比预想的要坚定。
我取出一张简易手绘图纸,推到她面前。纸上标注了江岸的安全点位,还有绝对不能踏入的禁区。
“月亏当夜,潮水落至最低。你就在这片石阶上等,不要靠近水边,不要去看江面翻起的白雾。无论听见什么声音,看见什么幻影,都不要回应,不要迈步。守住心神,便是自保。”
林晚认真记下,指尖轻轻描摹图纸上的江岸线条:“那个白衣女子,她是谁?梦里她看着我,没有恶意。”
“沈青妩。百年前坠江之人,也是困住怨煞的源头之一。”我没有过多渲染,只客观陈述,“她无害人之心,执念不散,才牵出这代代纠缠的因果。仪式了结之时,她的执念会归于平静。”
陈寻这时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小包晒干的芦根碎末,用纸包好递给林晚。
“这个随身带着。江雾起来的时候,捏在手心,能隔绝一部分阴浊气息,稳住心神。切记,仪式进行中,无论听到谁唤你的名字,都不要应答。江底沉魂最擅长模仿故人声音。”
林晚小心收好芦根,又问:“仪式结束之后,我会忘记这些事吗?”
“咒丝断去,血脉里的牵绊消失。噩梦会停止,身上寒意消退。但这段经历的记忆不会彻底抹去,只会变得像一场遥远模糊的梦。”
她轻轻点头,像是放下一块压了许久的巨石。
又交代了几句细节,确认她记下所有禁忌,林晚便起身告辞。推开门,午后阳光落在她身上,颈侧那道黑色咒丝,似乎淡了一瞬,转瞬又恢复原样。
茶室的木门合上,院里桂叶被风拂落几片。
陈寻看向我:“人已经安顿妥当。还有一事,方才不便当着林晚说。手记末尾有一句批注,语焉不详。当年镇河碑断裂,除了洪水外力,还有人为痕迹。”
我眉峰微抬。
“不是单纯天灾崩岸?”
“字迹磨损严重,只能辨认零星几字:人为破碑,引煞锁渡。”陈寻低声,“洪水只是表象,镇河碑当年,是被人暗中损毁。”
新的一层暗线,骤然浮出水面。
百年旧事,从来不止洪水、沉魂、相思执念那么简单。有人刻意毁掉镇河碑,放出江底怨气。那人是谁,目的是什么,手记没有记载。
距离月亏之夜只剩三天。我们以为已经摸清全部因果,直到此刻才察觉,水面之下,还藏着另一重未曾露面的局。
陈寻拎起封囊:“接下来两日,我们去踩点江岸,标记漩涡位置,准备仪式要用的器物。小心,或许有人,不想让我们完成归位。”
窗外风动桂树,影子在墙面上摇曳。
平静之下,暗流已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