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上来时,我与陈寻离开那间桂树小院。
林晚走后,茶室里残留的阴浊气息还未散尽,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却像一根细针悬在空气里,提醒着我们那桩百年旧案远未到落定之时。方才陈寻说出镇河碑是人为损毁的那一刻,我心底隐隐生出的不安,到此刻仍没有消散。
“手记只留下只言片语,‘人为破碑,引煞锁渡’,短短八个字,藏的东西太深。”我走在老小区的石板路上,脚下碎石子被碾得轻响,“能在当年洪水泛滥之际,靠近江底碑位动手,绝非普通人。”
陈寻提着那只装铜印的粗布封囊,囊身贴着符纸,隔绝器物溢出的江底寒气。他步履平稳,目光扫过巷口昏暗的路灯。
“我翻遍家里留存的全部手记,再没有别的记载。祖上只猜测,那人通晓镇水的方术,清楚碑体断裂之后,江底怨煞会被释放,并且懂得如何借血脉咒丝困住这股怨气。”陈寻顿了顿,声音压低,“不是为了泄愤,更像是一场刻意布局,把怨气锁在青芜江岸,代代流转。”
晚风穿过巷子两侧老旧院墙,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声响,像极了林晚噩梦里反复听见的芦叶声。
“引煞锁渡。”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无意识轻捻,仿佛还能触到之前缠在指尖的黑色咒丝,“锁在渡口,锁在这片江域。他想困住的,到底是江底的怨煞,还是借着怨煞困住别的东西?”
这个疑问悬在半空,没有答案。
二人一路走出老巷,驱车去往青芜江岸。接下来两日,我们要提前踩点,标记江中的暗流漩涡,选定仪式的站位,排查所有隐患。
车子沿着滨江大道行驶,暮色下,宽阔江面静静铺展,墨色江水缓缓向东流淌。白日里热闹的滨江步道,此刻游人稀少,零星几个散步的路人,看不出这片江水之下沉埋的重重因果。
停好车,我们沿着护栏缓步前行。江风裹挟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其中混杂一缕若有若无的戾气,比上次我独自探看时,浓烈了些许。距离月亏之夜越来越近,江底怨气已经开始躁动。
我凝神,神识再次沉入江水深处。
淤泥之下,半截镇河碑依旧斜埋泥沙之中,碑身四周黑气盘旋缠绕,缓缓涌动。黑气不再只是安静蛰伏,如同呼吸一般一收一放,随着潮水起落起伏。碑旁淤泥里,还散落许多百年前遇难之人的残碎骸骨,被泥沙层层包裹,无声沉眠。
“你看那边。”陈寻抬手指向江面对岸一处隐蔽的滩涂,“古籍记载,当年镇河碑原本就立在那一带。裁弯取直修江堤之后,旧滩涂大半被江水淹没,只剩一小块露出水面。那里水下暗流极多,是江底怨气最容易往上涌的地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片滩涂隐在暮色阴影里,草木杂乱丛生,哪怕隔着宽阔江面,也能感知到一股阴冷之气源源不断从水下透出。
“仪式当日,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那片水域。”我开口,“怨气本就被人为引动过,一旦在那里爆发,最先遭殃的就是沿岸居民。”
陈寻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卷简易的江岸地形图,借着手机微光展开。纸上用红笔标注漩涡、暗流,还有几处地气薄弱的缺口。
“我昨夜核对了水文记录,月亏当晚退潮之后,这片滩涂会完全露出水面。也是最容易惊扰沉魂的时刻。”他指尖落在图纸一处标记上,“这里有一处水下暗洞,洪水当年冲出来的,据说直通更深的江底,所有怨气最终都会往这个洞口汇聚。”
我俯身看向图纸,目光掠过标记,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岸边的林荫深处,一道人影一闪而逝。
速度极快,隐入树影之后,再无动静。普通人只会以为是晚归散步的路人,但那身上的气息我不会认错——不是江底怨煞,是活人的气,带着一股陈旧冷涩的土腥,和当年损毁镇河碑那股气息隐隐同源。
“有人在看我们。”我沉声提醒陈寻。
陈寻立刻收起图纸,抬眼朝着林荫方向望去,神色凝重:“是不想让我们归位镇河碑的人?”
“不好说。但他方才藏在暗处,一直在盯着江岸。”我缓缓收回目光,神识探过去,只捕捉到一丝残留气息,转瞬消散,“只是远远窥测,没有直接现身。他在观望,看我们准备到哪一步。”
“难道就是当年破碑之人的后人?”
“未必是后人。”我眉头微敛,“能通晓这一套引煞锁渡的术法,未必是代代传承。也有可能,当年布局之人,用别的法子,一直活到如今。”
这句话落下,江风骤然变冷。
江面起了一层薄薄白雾,淡淡的,顺着水流慢慢漫向江岸。不是仪式当夜才会出现的浓雾,只是前兆。白雾掠过水面,隐约能听见微弱女子低语,似沈青妩的声音,飘忽不定。
“江底的东西,已经感知到我们的动作了。”我望着江面漫上来的薄雾,“我们加快踩点速度,标记完漩涡位置,尽早离开这里。此地不宜久留。”
陈寻收好图纸,目光警惕扫过整片林荫:“好。但要多加小心,暗处之人既然已经盯上我们,月亏当晚,恐怕会出手干扰仪式。”
夜色更深,江水无声东流。
我们沿着江堤继续往前走,一点点标记水下危险点位。身后林荫,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但我清楚,那道藏在暗影里的视线,并未彻底离去。
百年之前那场刻意为之的毁坏,布下大局之人蛰伏至今。月亏之夜的仪式,远不止安魂镇碑那么简单。这一场局,我们踏入其中,暗处对手也已经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