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旧货旧痕

天蒙蒙亮时,我离开滨江岸。

城市渐渐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声由远及近,和昨夜江畔的沉寂判若两界。守碑人说铜印流落世间,底刻一个“芜”字,沾江底阴湿之气,最容易流进旧货圈子。本地老旧货市场,是第一处要查的地方。

市场藏在老城区窄巷深处,棚屋连片,满地摊开旧木器、碎瓷、铜杂件。天光被棚顶挡得稀薄,空气里混着霉味、尘土与陈年木头的气息。

这里鱼龙混杂,卖真品的少,兜售仿品的多。寻常贩子只看物件值多少钱,少数懂行的,能隐约辨出器物身上附着的气。

我缓步穿行在摊位之间,目光扫过一堆铜炉、铜钱、旧铜牌。不急于开口,先凝神感知。但凡沾过青芜江怨气的物件,自带一种沉滞的冷,不是金属本身的凉,是埋过水、浸过亡魂执念的阴寒。

走到巷子中段,一个靠墙的老摊子引起注意。

摊主是个老头,半眯着眼抽烟,摊子上胡乱堆着铜杂,锈迹斑驳。别的物件锈色浮在表面,唯独角落一枚巴掌大小的铜印,锈是向内渗的,暗沉如淤泥,隔着半米,那股熟悉的江底寒气淡淡漫过来。

我停下脚步。

老头抬眼瞥我,烟卷在指间燃着:“看点什么?老铜件,都是早年收来的。”

指尖悬在铜印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印身厚重,顶面是简单的兽钮,底面被一层厚锈盖住,看不清文字。

“这个铜印,什么来历。”

老头磕了磕烟灰,语气漫不经心:“收来的旧货,说不清来路。卖家说是江边老宅翻土挖出来的,看着像样就收了。”

这套说辞,旧货摊人人都会讲。真假暂且不论,器物身上的江气不会作假。

“能不能清开底面锈迹看看。”

老头摇头:“老铜锈,硬抠伤底子。要看就拿起来看,不买别动。”

我伸手捏住铜印边缘。

指尖刚触到铜面,一股阴冷顺着皮肤往上钻,刹那间耳边隐约听见江水流动声,还有极轻的女子低语,模糊难辨。是沈青妩残留的气息,锁在这枚铜印之中。

缓缓翻转,锈层缝隙里,露出半个凹陷的字。

芜。

只露出半边,却足够确认。正是守碑人所说的那枚镇河铜印。

心底刚落下判断,摊子另一侧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

“这东西,你最好别碰。”

说话的是个穿灰夹克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摊位旁,一直隐在阴影里。他肤色偏白,眼神落在铜印上,带着忌惮。

老头脸色微变:“你又来搅生意?”

男人不理摊主,目光转向我,声音压得很低:“这铜印,前几任持有者都没善终。拿到手,夜里总听见江水声,睡不安稳。有人重病,有人莫名落水。”

“是印上附着的怨气作祟?”

“不全是怨气。”男人缓缓摇头,“它本是镇物,用来锁江底煞气。物离本位,镇力反噬持有者,不是索命,是不断拉扯人的心神,把人往青芜江引。”

这点和我的判断相合。铜印本是镇河碑的配套,一旦分离,镇煞之力就会反向侵蚀靠近它的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家里祖辈和守碑人有过往来。”他淡淡道,“这印辗转几十年,几进几出旧货市场,每次卖出,都会惹出怪事。圈子里的人大多不敢收。”

老头在一旁脸色难看,掐灭烟:“别听他危言耸听,就是个老铜疙瘩。”

我将铜印轻轻放回原处,没有立刻买下。

此物特殊,不是花钱带走这么简单。强行取走,镇力失衡,当下就会引动江底怨煞提前躁动。必须寻合适时辰,配合简单的安魂仪式,才能把铜印带走。

“这物件我要。但今日不取。”我看向摊主,“帮我留着,明日这个时候再来。”

老头眼睛一亮,连忙应下。

一旁灰夹克男人眉头微蹙:“你打算拿它去江底合碑?”

我没有直接应答,只看了他一眼。

男人见状,低声补充:“我姓陈,祖辈留下不少青芜岸的旧手记。若是要合碑安煞,有些禁忌你未必知晓。譬如江底怨气在月亏之时最盛,不可行动;起碑当日,不能带活物靠近江岸。”

又是一条关键线索。

“你为什么要帮我。”

“当年那场洪水,我陈家祖上也有人葬身江底。这桩百年纠葛,不单单是你和沈青妩的旧事。”他语气平静,“怨气一日不安,青芜江岸附近的人,总会断续受牵连。”

巷口吹进来一阵风,卷起地上碎纸片。

铜印静静躺在一堆旧铜器之间,沉埋百年的重量,压在一方小小的摊子上。

物件找到了,帮手也意外出现。但这不代表事情会变得简单。

铜印、残碑、江底怨煞,还有那名被诅咒缠身的女子,所有线索已经收拢,只待时机。可我隐约察觉,还有一层隐藏的东西,沉在这段旧事最深处,尚未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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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