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扫过街道,卷起几片干枯落叶。
指尖那缕咒丝还在微微蠕动,细如发丝,颜色暗沉,贴在皮肤之上,触感冰凉,像是活物。它是从幻境里带出来的凭据,连着江底沉魂,也连着那名女子身上代代承袭的诅咒。
我抬手,指腹轻轻一捻。
咒丝受了外力,猛地蜷缩,随即隐入皮肤之下,消失不见。它不会就此消散,只是暂时蛰伏,等待下一次牵动。
镇河碑。
沈青妩留下的线索只有四个字,信息太少。百年江水冲刷,江岸几经改道,想要在茫茫江底寻半块残碑,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拿出手机,翻找本地文史资料。能留存下来的古籍、地方志,大多只记载洪灾年份,寥寥数笔,语焉不详。百年前那场溃堤大水,死伤众多,事后官府立碑镇水,本是寻常事。只是洪水汹涌,碑身断裂,大半沉入江底,剩下半截,当年被人移走,下落不明。
手机屏幕微光映在眼底。资料只写了地点——青芜岸。
如今的青芜岸,早就不是旧时渡口。旧城扩建,江岸裁弯取直,修了滨江步道,高楼沿着江岸一字排开。沧海桑田,地名还在,地貌早已换了人间。
我收起手机,转身朝着滨江路走去。
街道行人稀少,深夜的城市褪去白日喧嚣,只剩路灯投下长长的影子。越是靠近江岸,空气里那股潮湿阴寒的气息便越发浓重,不是普通水汽,是沉埋水下百年不散的阴滞之气。
走到滨江护栏边,凭栏远眺。
江面宽阔,江水在夜色里泛着墨色微光,缓缓流动。现代的江堤坚固平整,混凝土取代了当年的青石岸。谁也不会想到,这片平静江水之下,压着一段百年旧事,无数沉魂,还有半截镇河碑。
江风扑面而来,隐约夹杂芦叶的气息,似幻似真。
我凝神,神识往水下探去。
寻常人看不见江底暗流之下盘绕的淡淡黑气,层层叠叠,顺着水流蔓延,正是当年溃堤留下的怨煞。黑气并不狂暴,只是长久被困,无处宣泄,才会循着血脉辗转附在后人身上,形成诅咒。一如沈青妩所言,不能强行打散,戾气一旦炸开,沿岸百姓都会被波及。
神识往下再探数十丈,淤泥厚重,乱石遍布。
隐约瞥见一块方正大石埋在泥沙深处,石面刻字,大半被淤泥覆盖,只露出边角。
是镇河碑。
只余下半截,斜斜陷在江底淤泥之中。碑身裂痕纵横,上面刻的铭文,已经被江水侵蚀得模糊不清。碑体周遭,黑气缠绕盘旋,像是以此为根。
找到了。
可难题随之而来。
江水湍急,淤泥松软,单凭我一人,无法下到江底取出残碑。更不必说,碑身被怨煞之气牢牢护住,贸然触碰,会瞬间激起怨气暴动。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不是阴魂,是活人的脚步。
我立刻收回神识,回身。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灰布短衫,手里拎着一个老旧帆布包。眉眼平淡,身上带着泥土与香烛混合的味道,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惊讶,也无恶意。
“夜里来江边的人不多,更少见能窥到江底东西的。”男人开口,声音沙哑。
“你是谁?”我不动声色,指尖暗蓄力量。
“守碑人。”他淡淡道,“世代守着青芜岸这处江滩,看管这江底残碑。传到我,已经是第四代。当年碑断落水,祖辈守在这里,代代相传,等着有人来解这桩百年纠缠。”
我眉峰微抬。没想到还有旁人守着这段旧事。
“你知道诅咒?”
“知道。”男人点头,目光投向江面,“怨气困在碑下百年,代代寻宿主。祖上留话,不可灭煞,只可安魂。但想要重新归位镇河碑,缺一样东西。”
“何物?”
“当年碑上配套的一枚铜印。镇河碑刻文,需铜印引地气,方能镇住江底怨气。碑身沉江,铜碑分开,一在江底,一流落世间。两样不全,就算把残碑捞上来,也不起作用。”
风掠过江面,寒气更重。
线索又多了一层。半块镇河碑沉于江底,铜印流落世间,不知所踪。两件器物缺一不可。
“铜印在哪?”
男人摇了摇头:“当年洪水之后,铜印被逃难的人带走,辗转百年,不知流落到何处。只留下一个特征,印底刻着小小的‘芜’字。”
芜。沈青妩的芜。
这个字,像是一根暗线,把所有零散旧事串在了一起。
我沉默片刻。眼下两件事:寻刻着芜字的古铜印,再择时机,妥善起出江底残碑。两件事,一件藏于人海,一件沉于深水。
“我会找到铜印。”
男人望着我,轻轻颔首:“此物沾着百年江气,寻常人触碰,轻则染病缠身,重则被怨煞缠上。你身上有渡人的本事,是合适的人选。但切记,行事不可急躁。怨气隐忍百年,一旦惊扰,祸患无穷。”
说完,他微微躬身,转身走入旁边幽暗的林荫道,脚步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
江风依旧,江水静静流淌。
我扶着冰冷护栏,望向漆黑江面。
幻境里的相逢只是引子,真正的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