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雾散归墟

船行芦荡,江雾漫过船舷。

芦絮随风起落,落在沈青妩的衣袂,像一场不会消融的白。一路行来,不见别的阴客,只有江水不息,芦叶低吟,仿佛这片天地,自百年前那场洪水之后,就只余下我们二人。

沈青妩伸手,虚虚接住一片飘来的芦絮。指尖穿过那团轻白,抓不住分毫。

“终究是幻影。”她低声,没有悲戚,只有一种看透的平静。

我握着长篙,手臂微沉。幻境依托执念而生,越是真切,破碎之时越是刺骨。眼前的青芜渡,是被那道现代女子身上的咒丝勾扯出来的记忆镜像,并非真实旧地。我们此刻所有相逢,都是沉埋魂魄里的旧影。

“你早已知晓?”

“魂魄困于此百年,雾起雾落,见过无数幻象。”她侧首看我,目光清透,“从一开始我便隐约明白,这不是我等的那个渡口。只是,舍不得拆穿。”

一句话,压得人心头发沉。

我正欲开口,整片江面忽然震颤。

原本温润的白雾骤然翻涌,化作灰浊之色,江水起了暗涡,芦丛深处传来低沉的呜咽,不再是方才安静的残魂观望,是诅咒本源的力量,开始反噬这片幻境。

咒丝本就缠在现世那人身上,强行扯动前尘幻境,不可能长久。

水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周遭芦苇一截截化为飞灰,缓缓消散。天地间的灰白,正在一点点褪色。

“幻境要破了。”我沉声。

沈青妩站在船板上,白衣在动荡的雾里轻轻飘摇。她没有慌乱,只是静静望着我:“我只有一事相托。”

“你说。”

“现世那女子身上的诅咒,根源起于当年江岸崩塌,随我一同沉江的怨煞。当年洪水裹挟泥沙,埋了不止我一人。那股怨气不散,百年辗转,附在后人血脉,代代纠缠。”她语速平稳,字字清晰,“怨煞不恨凡人,它只是被困在江底,想寻一个出口。”

我眉峰微敛。原来那道跨了百年的诅咒,源头在此。

“解法是什么?”

“不可强行灭杀。杀之,怨气四散,会牵连更多无辜之人。”沈青妩抬眼,“寻回当年埋入江底的半块镇河碑,归位江底,安抚江底沉魂,诅咒自会慢慢消解。”

话音落下的瞬间,大片白雾轰然崩塌。

船板开始透明,江水化作细碎光点不断消融。四周芦海尽数化为虚无,耳畔江水、芦叶声迅速褪去,被城市远处隐约的车鸣一点点取代。

沈青妩的身形,也开始变得淡薄。

她望着我,最后轻轻一笑:“不必为我挂怀。百年等候,得以再见一面,心愿已了。”

“阿渡,不必困在过往里。”

她的身影一点点融进溃散的雾霭之中,像投入江水的雪。

我伸手想去挽留,指尖只穿过一片微凉雾气。

下一秒。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

眼前景象彻底粉碎。

霓虹,柏油马路,夜晚的冷风,重新撞入视野。

我依旧站在方才那条城市街道,孤身一人。

手上还残留着撑过长篙的冰凉触感,鼻间仿佛还萦绕着芦草与江雾的气息,可青芜渡、渡船、沈青妩,尽数消失。

方才那场渡口相逢,是幻境,亦是真实的前尘记忆。

我垂眸看向掌心。一缕极细近乎透明的黑色咒丝,正缠在指尖,缓缓蠕动。这是幻境破碎之时,从那段旧事里带出来的线索。

镇河碑。

我低声重复这三个字。

解开诅咒的关键,终于浮出水面。

夜色深沉,街道空旷。我抬眼望向远处林立楼宇,目光沉定。

眼下要做的,便是寻那半块沉于江底的镇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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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