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芦间旧影

沈青妩足尖轻落,踏上船板。

船身本随水波微荡,她登船的一瞬,江面竟奇异地平息下来,连芦叶晃动的声响都低了几分。阴魂登舟,本该带着刺骨寒意,可她靠近时,只有一缕微凉江雾,像多年前江边晚风,清浅不侵人。

我持篙立于船头,没有立刻撑船离岸。渡船行于青芜渡,船客的心念,便是水路的方向。执念未说透,船,便走不远。

“百年困在江底雾里,你都看见了什么。”我开口,声音落在雾气里,沉缓散开。

沈青妩侧身,望向两岸连绵不绝的芦苇。白茫茫芦絮随风浮起,混在江雾之中,分不清是雾,还是经年不散的魂魄。

“看江水涨落,看渡口过客匆匆。”她轻声,“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平安,更多阴客,是求一桩未了的心愿。我看着他们上船,渡到对岸,入轮回。唯独我,不敢走。”

“为何不敢。”

“一旦渡过这江,前尘便要尽数清零。”她垂眸,指尖虚虚拂过船沿,像触碰早已消散的旧时光,“轮回一入,我会忘了你,忘了青芜渡,忘了芦花漫岸的约定。我宁愿困在此处,守着这一点念想。”

我心头沉沉一动。

原来世间最磨人的从不是怨恨仇杀,而是这份心甘情愿的固守。怨魂尚可消解戾气得以解脱,可一份心甘情愿的相思执念,连冥府律令都无从强行剥离。

长篙握在掌心,乌木冰凉,上面浸着我守渡多年沾染的江泽阴气。我望着她清淡的侧脸,记忆碎片再次翻涌。

少年时的片段零星浮现:彼时我还不是守渡人,只是一个寻常撑船少年。每到芦花盛开,沈青妩便会来到渡口,提着一瓦罐新煮的清茶,坐在石阶上等我靠岸。江风卷着芦絮落在她发间,她笑着和我说,想走出这片江水,去江南看看十里春山。

当年许诺轻易,以为来日方长。谁能想到一场洪水,转瞬天人永隔。

“那年洪水来得急,”我低声开口,像是自问,又像是说给她听,“我本该拉住你。”

沈青妩轻轻摇头,白衣在雾中微动:“天灾无常,不怪你。那日江岸崩裂,我坠江的刹那,看见你拼命伸手,只差寸许。”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我身上:“我困在江底百年,反复回看那一幕,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唯一遗憾,是那句江南之约,没能兑现。”

江雾忽然开始涌动,远处芦苇丛里,隐约浮现细碎黑影。那是常年徘徊在青芜渡的残魂,被强烈的执念气息引了过来,远远观望,不敢靠近渡船。青芜渡的渡船,自带守渡人的威压,寻常阴魂不敢贸然靠近。

我抬眼扫过那片晃动的黑影,指尖捻了一道淡而无形的禁制,轻轻散开。那些黑影立刻向后退去,隐入芦丛深处。

“这江对岸,不是江南。”我平静告知她,“青芜渡的彼岸,是忘川支流,踏过去,便是轮回道。”

沈青妩微微一怔,良久才缓缓浅笑,笑意带着淡淡的怅然:“我知晓。我本以为今日登船,是去往江南。原来,是我执念编织的幻梦。”

“那你,还要过江吗?”我看着她。

风卷芦絮,落在她的白衣肩头。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我,眼底澄澈。

“我想同你,再撑一次船。不必去江南,不必入轮回。就顺着江水,沿着这片芦苇岸走一走,看一看芦花。”

我缓缓抬手,长篙一抵江底。

“好。”

乌木长篙破水,渡船缓缓驶离石阶,破开茫茫白雾,顺着江水,往芦苇深处漫行。两岸芦草连绵,漫天芦絮纷飞,像一场下了百年的雪。

船行雾江,安静无声。沈青妩站在我身侧,同我一道望向无边芦海。

“你守在这里,也很寂寞吧。”她轻声问。

“守渡人本就孤身。”我淡淡回应,“渡人,亦是渡己。”

只是从前我并不明白,我日复一日守着这片迷雾江水,究竟是为了恪守守渡人的职责,还是心底深处,也在等一个百年不归人。

江水缓缓流淌,渡船穿行在漫天芦絮之间。雾色温柔,仿佛百年光阴,在此刻短暂停驻。

但我清楚,幻境终有消散之时。这片青芜渡,本就是被诅咒丝线勾引出的记忆之境。现世街巷里,那道百年诅咒还悬而未决,眼前的相逢,终究只是镜中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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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芜渡
连载中●匿名 /著